宋夫人看着他,看了好一阵,攥着桌沿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没有再发火,可也没有说好,只是把手抽回来转身走回花厅里面,背对着他站着,肩膀微微绷着。宋礼元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没有再开口。他站了一会儿,转身退出了花厅。
出了北俊王府上马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攥着方才母亲没有握住的那只空落落的手,心里翻涌着的东西跟方才在将军府里时一样乱。
可他在那些杂乱的情绪底下摸到了一条清晰的线,那条线一直延伸到北边某处他还没去过的地方。他攥了攥拳把那条线攥住了,马车摇摇晃晃地沿着长街往将军府的方向走。
夜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把窗缝又拉了拉,让那道凉意渗得更深了一些。
宋夫人背对着宋礼元在花厅里站了好一阵,花枝还搁在她手边没剪完,剪子刃上沾了一片碎叶子。
她听见身后儿子的呼吸声起起落落,没有走也没有再开口。花厅里的光线暗了一线,午后的日头已经从窗纸这头移到那头,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长了一些。
她终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不像方才那么绷着了,可嘴角还是微微往下压着,目光在宋礼元那张带着些歉疚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可话里的力道没减多少:“你什么时候开始想去的?从她走的那天就想好了?“
宋礼元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没有躲开母亲的目光。“不是那天想好的。“
他说,“是后来一点一点想的。她在那边打仗,我在这边等消息,等得心里不安生。我帮不上她什么忙,可我想离她近一些。哪怕就在营帐里待着,也比隔着这么远强。“
宋夫人听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手里那把剪子攥着没有放下,刃口在日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亮。她看了自己的儿子好一阵,目光从他微微泛白的唇色到他攥着又松开的手指,最后落在他那双看着她的眼睛上。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某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不像他平时那种温软带怯的眼神,更像一根刚刚抽出来的竹笋,看着细弱可底下扎了根。
她慢慢走回桌边把剪子放下了,手搭着桌沿坐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平安符我让人去庙里求。你一个他一个。你到了那边亲手交给她。“
宋礼元走过去在母亲旁边蹲下来,抬头看着她的脸。
宋夫人低头看着他,伸出手在他头顶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像他在小时候跑累了回家时她常做的那样。“路上当心。到了那边别给她添乱。“
“我晓得的。“宋礼元说。
第二天一早宋夫人让人送来了一只细布缝的小袋子,里面装着两枚平安符,叠得方方正正,用红线系着。宋礼元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贴身收好。
他把自己要带的东西收拾成一只小包袱,换了一身利索的短打衣裳,站在偏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薄荷草。大王蹲在窗台底下仰头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脑袋,站起来拎着包袱出了门。
皇帝的专车已经等在门口了。马车比寻常的宽敞不少,车厢里铺了厚毡垫子,四角挂了小暖炉,瞧着是特意为宋礼元的身子准备的。随行的除了皇帝拨的那队精干护卫之外,北俊王府也悄悄塞了两个人进来,混在护卫队列里不显眼。
宋礼元上了马车,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将军府的大门。
门楣上的匾额被晨光照着,灰蓝的天幕底下那块木匾看着比平时沉静了几分。他放下车帘,马车动起来,沿着长街往城北的方向去了。
他走的那天京城刚刚入秋,树叶还绿着,风里带着一点凉意但没有扎人。马车出了城之后沿着官道一路往北,路面渐渐从平整的砖石变成了夯实的土路,两边的景色从房屋田地变成了一片一片的荒坡和矮丘。
宋礼元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把那枚要带给穆芷的平安符从怀里摸出来看了看又收回去,攥着那只细布袋的边角慢慢搓了两下。
北境那边的天比京城低一些,云压得近,风刮得也利索。穆芷在矮树林里驻扎了三天,每天都派人出去探一圈北厥营地的动向。
她的人摸清楚了这个前哨据点被端掉之后,北厥那边在往后方调人补防,可补上来的都是些没打过仗的新兵蛋子,看着像是临时从附近部落里抽的壮丁,穿得五花八门,动作也散漫。
她又摸到了另一条更有用的信息——北厥那边新来了一位将领,是顶替之前被调回去的那个老将的位置,年纪不大,三十出头,据说是可汗的远房侄子,头回上战场没打过仗。穆芷把这个人名和大概的兵力部署记在随身带的簿子上,又让人往北摸了三里地确认了他营盘的具体位置。
她把消息捋了一遍之后蹲在林子边缘的土坎后面,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笔。
那新将领的营盘比之前那个前哨据点大了三倍不止,可布防松松垮垮的,东侧的壕沟挖了一半没填好,西边的哨塔隔得老远才立一座,中间空着大片视野盲区。她蹲在土坎后面把那几处缝隙看了又看,把树枝丢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她回到营帐里把那本簿子翻开又合上,靠坐在木箱旁边闭了闭眼。她需要在那位新将领还没完全熟悉战场节奏之前找一条路摸进去。
她的时间不多了,京城那边不会无限期地给她等着,可这条缝既然露出来了,她得赶在别人把它补上之前先钻过去。营帐外面风声停了又起,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马嘶,她睁开眼偏头听了一会儿那声音的方向,又闭上了。
穆芷蹲在土坎后面画完那几笔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她把树枝搁在地上,盯着泥地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线看了几息,像是在等那些线条自己动起来告诉她答案。
远处的风声把北厥营地那边隐约的号角声送过来,隔着一片荒地和矮丘,像隔着几层厚布在响,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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