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暴雨下得太邪乎了。
天像是漏了个大窟窿,黑压压的雨幕把整个山河村都给吞了。雷声一个接一个地在头顶炸,震得采沙场看守棚的竹架子咯吱咯吱直响。外面的老河平时也就是几米深,可那天晚上,河水就像是煮开了一样,翻滚着浑浊的黄泥汤子,浪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岸上拍。
我在看守棚里缩成一团。屋里的煤油灯火苗晃晃悠悠,把我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空气里全是那股子让人作呕的死水腥气,而且越来越浓,甚至盖过了雨水的味道。
大概是半夜两点多的时候,外面的雨势稍微小了一点,但风刮得更狠了。
突然,我听到河对岸的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那声音不像是雷声,沉闷、厚重,伴随着重物落水的巨大动静,连我脚底下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坏了!桥出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从竹床上弹了起来。
我披上塑料雨衣,拿着手电筒就往外跑。逆着风,我连滚带爬地跑到村口修桥的工地。手电筒那道微弱的光柱在暴雨里晃晃悠悠地照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傻了眼。
那座已经建了一大半的水泥桥,从中间一截断开了。原本应该稳稳扎在河床里的桥墩,此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掏空了一样,整块整块地往塌陷的河道里陷。断裂的钢筋像死人的肋骨一样在风雨里支吾着。
最可怕的是,桥面上隐隐约约传来几声惨叫。
那是负责夜里值班看守工地的两个年轻工人。桥塌的时候,他们正住在桥面上的临时板房里,这会儿连人带房子全给陷进坍塌的河道里去了。由于刘麻皮长期盗沙,那地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下漩涡,浑浊的河水打着转,像是一只张开的大嘴,把周围的一切都往里吞。
“救命啊——!救命!”
微弱的呼救声在狂风暴雨里显得那么无助。
就在这时候,我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托车轰鸣声。刘麻皮竟然骑着他那辆嘉陵摩托赶过来了。
他连雨衣都没穿,全身湿透了,那张麻子脸在手电光的照射下白得像一张纸。他死死盯着那断了一截的桥,两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怎么塌了……怎么在这个时候塌了……”他神经质地自言自语。他怕的不是死人,他怕的是这桥一塌,他贿赂包工头、盗沙掏空河床的事就彻底瞒不住了。到时候,他不但要坐牢,这辈子全毁了。
“大柱哥!快!快划船救人啊!小五和军子掉进去了!”我冲着他大喊,指着停在岸边的一条小木船。那是平时用来巡视河道的小船。
刘麻皮看了一眼在漩涡里挣扎、浮沉的两条人影,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自私的疯狂。他咬了咬牙,大声吼道:“狗子!跟我上船!过去看看情况!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这桥是因为河床塌陷才倒的,听见没有?!”
他根本不是去救人的,他是想去看看那两个人死了没有,要是没死,他指不定能干出什么更狠的事来封口。
我当时也是糊涂,被他一吼,再加上救人要紧,竟然鬼使神差地跟着他上了那条小木船。
刘麻皮坐在船尾,用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极度费力地摇着橹。我坐在船头,拿着手电筒照着前方的水面。
小船一进河道,就剧烈地晃荡起来。那浑浊的河水像无数只手一样拍打着船舷。说来也怪,当我们的船划到离那大桥塌陷处还有二十多米、也就是平时老江头停渡船的那个深潭上方时,四周的狂风暴雨突然毫无征兆地小了。
雨突然停了,风也静了。
整片河面在这一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
刚才还翻滚着的浑浊浪花,竟然慢慢平息了下来。河水变得像镜子一样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只有周围那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死水腥气,提醒着我们危险并没有过去。
小船停在河中心,静止不动了。
“大……大柱哥,怎么没动静了?小五他们呢?”我拿着手电筒往四周照,刚才还能看见的两个人影,此时已经彻底消失在漆黑的水面上,连个气泡都没冒。
刘麻皮没有回答我。
我转过头去看他。只见他坐在船尾,整个人像一尊石雕一样僵在那里。手里的船橹顺着他的手滑进了水里,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船舷外侧的水面,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古怪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
在白晃晃的手电光下,平静得像墨汁一样的水面上,缓缓地漂过来一片青绿色的树叶。
那是一片樟树叶。
它和我们在暴雨前、在水杯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绿得发亮,绿得诡异。在这满是黄泥和杂物的河道里,这片干净、鲜艳的绿叶显得那么突兀。
那片叶子没有顺着微弱的水流往下漂,而是极其缓慢地、一圈一圈地打着旋,最终准确无误地停在了刘麻皮坐的船舷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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