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9年的夏天,地点就在我们湘西这边的山河村。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在村里的采沙场当个记账的闲差。说是记账,其实就是帮刘麻皮看摊子。
刘麻皮本名叫刘大柱,因为小时候出过天花,脸上落了一大块麻子,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刘麻皮。这人三十多岁,以前是个跑木船的,在水上混了半辈子。那个年代管得松,只要手里有两条船,胆子大,去河里捞沙子就跟白捡钱一样。刘麻皮就是靠这个发的家,成了村里第一个买摩托车、抽带过滤嘴香烟的“大款”。
不过,这人的钱来得不干净。
为了抢那截水深的河道,他没少带人跟隔壁村的汉子动家伙。我亲眼见过他用铁锹把人家的头打破,血顺着脑门流到河里,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还往地上啐唾沫,骂道:“呸!这河是老子的,谁敢挡老子的财路,老子让他下河喂鱼!”
村里人都怕他,见了他都绕着走。老实人被他欺负了,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可唯独有一个人不怕他。那就是帮村里摆渡了一辈子的老江头。
老江头六十多了,无儿无女,一条破木船就是他的家。他那双手因为常年撑篙,结满了厚厚的硬茧。老辈人都说,老江头在河里游得比鱼还快,闭着气能在水底摸上半个时辰。
那时候,乡里正张罗着在村口的老河上修一座水泥桥。工程刚动工,刘麻皮的采沙船就跟疯了一样,白天黑夜地在修桥的眼底下掏沙。
那条老河虽然不宽,但老辈人都知道,那水深得邪乎。刘麻皮为了省力气,专挑靠近桥基的深潭挖。没过两个月,那片河床就被他掏得千疮百孔,水流的动静都变了,经常平白无故地打旋涡。
老江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找过刘麻皮好几次,抽着旱烟说:“大柱啊,收手吧。那桥底下都快让你掏空了。这河有河的规矩,你把根基挖断了,桥迟早得塌,到时候要死多少人啊?”
刘麻皮哪里听得进去?他一把推开老江头,冷笑道:“老不死的东西,少在这挡老子的财路。桥塌不塌关我屁事?工程队都不管,轮得到你在这指手画脚?再敢多嘴,信不信老子把你那条破烂船给砸了?”
老江头叹了口气,没再说话,眼神里全是失望。过了几天,乡里的监理下命令,让刘麻皮的船停工整顿。原来是老江头亲自去了一趟乡政府,把刘麻皮乱挖河沙、导致河床塌陷的事给举报了。
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刘麻皮一天的损失就是几百块,那可是1989年的几百块啊!
我至今都记得那个下着毛毛雨的晚上。
刘麻皮在村头的录像厅喝了半斤烧酒,脸色红得像猪肝。他叫上我和另外两个干粗活的壮汉,手里拎着手电筒和钢管,气势汹汹地就往河边走。
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劝了一句:“大柱哥,这么晚了,要不算了吧?”
“算你妈个头!”刘麻皮回过头,一双眼珠子瞪得溜圆,里面全是红血丝,“那老不死的东西断我的财路,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以后村里谁都能骑在老子头上屙屎!”
到了河边,老江头的渡船就系在柳树桩上。微弱的煤油灯光在船篷里晃晃悠悠。
刘麻皮一脚踹在船舷上,震得整条船剧烈地晃荡起来。老江头披着一件破衣裳,打着赤脚从船篷里钻出来。他看到我们,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默默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刘大柱,你深更半夜带人来,想干什么?”老江头声音很平静。
“干什么?老子想要你的命!”刘麻皮啐了一口,上去就揪住了老江头的衣领,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极狠,老江头年纪大了,脚下一滑,直接栽倒在甲板上。刘麻皮还不解恨,招呼另外两个人上去拳打脚踢。一时间,寂静的河边全是不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和刘麻皮的咒骂声。
“让你告状!让你多管闲事!老子的钱你也敢挡?”
我站在岸边的芦苇丛里,手里攥着手电筒,全身都在发抖。我没敢上去动手,但我也没敢拦着。我自私,我怕丢了这份能拿现钱的工作,更怕刘麻皮那根带血的钢管砸到我头上。我当时就想,打一顿出出气就算了,千万别出人命。
可是,人一旦恶向胆边生,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老江头被打得满脸是血,但他硬是一声没哼。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结果被刘麻皮一脚踹在胸口。这一脚力道太大,老江头整个人“扑通”一声,直接翻进了滚滚的河水里。
夜里的河水黑得像墨汁一样。老江头掉下去之后,水面上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气泡。
我心里一惊,刚想喊,就看见一只干枯的手突然扒住了船舷。紧接着,老江头的脑袋探了出来。他满脸都是混着河水的血,剧烈地咳嗽着,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喊:“救……救我……拉我一把……”
正如村里老辈人说的,老江头确实会游泳。但那时候他刚被暴打了一顿,年近七旬的身体哪里受得住?再加上夜里河水冰凉,他明显是抽筋了,半个身子都在往水里沉,全靠一双手死死抠住船边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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