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羊岗这地方,名字取得邪性。据说几百年前,这里曾是一片肥美的草场,后来一夜之间地火烧山,把整座山的羊都烤成了焦炭,打那以后,这方圆几十里的地脉就断了。
1992年的夏天,旱情来得比往年都要凶。
大暑刚过,地里的玉米苗子已经焦黄得像火燎过一样,风一吹,咔嚓咔嚓响。村口的石缝里,连最耐旱的蝎子都干成了壳。全村上下几百口子人,命都悬在那口“定龙井”上。
那是一口不知刻于什么年代的古井,井圈是用青石垒的,被勒出的绳槽足有三寸深。守井的人叫赵老头,孤身一人,在井边的草棚子里住了四十多年。他这人脾气古怪,谁多提一桶水,他都要瞪眼,可要是谁家真揭不开锅了,他总会趁半夜偷偷给人拎两桶送过去。
可这年夏天,赵老头守不住了。
村里的孙老板——也就是孙大发,带着几个穿花衬衫的后生,开着一辆冒黑烟的拖拉机,把定龙井给圈起来了。
孙大发早年在外头混江湖,倒卖过煤炭,据说手里沾过血。如今回村,他不知怎么通了上面的路子,拿了一张盖着红戳的“承包合同”,说是这井归他管了。
“从今儿起,这水不叫井水,叫‘资源’。”孙大发挺着肥油肚子,手里夹着一支红塔山,烟雾在干燥的空气里散不开,“一担水,三毛钱。没钱?没钱就回家舔露水去。”
1992年的三毛钱是什么概念?那是两斤红薯的价格。
赵老头不干。他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白的破汗衫,拦在井口,手里攥着一根烟袋锅子,气得浑身乱颤。
“孙大发,你这是断子绝孙的勾当!这水是龙王爷给全村留的活命水,你凭什么收钱?”
孙大发冷笑一声,弹了弹烟灰:“老东西,时代变了。现在讲的是承包责任制,我投了钱,这井就是我的。滚开,别挡着老子发财。”
赵老头倔,死活不挪窝。
那天傍晚,夕阳红得像泼了血,把枯羊岗映照得一片肃杀。村民们拎着水桶,在远处眼巴巴地瞧着,没人敢上前。
孙大发带去的一个后生,外号叫“黑狗”的,见赵老头碍事,上前就是一脚。赵老头到底是岁数大了,一个趔趄栽在地上,可他还是死死抱住井圈,指甲缝里都渗出了血。
“大发……你会遭报应的……”
孙大发被这声“报应”激怒了,他走过去,厚底皮鞋狠狠踩在赵老头的手指上,使劲碾了几下。骨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村头格外刺耳。
接下来的事,村民们版本各异,但结果只有一个:
当晚,有人听到井边传出一声闷响,像是沉重的麻袋掉进了深潭。
第二天一早,孙大发就对外宣称,赵老头因为天太热,半夜去打水时“失足”掉进井里淹死了。几个后生把赵老头捞上来的时候,老头的一双眼瞪得滚圆,瞳孔里映着井底的黑光,手里竟然还死死攥着一块刻着“定龙”二字的井砖。
孙大发假惺惺地出了一百块钱,买了一口薄皮棺材把赵老头埋在了后山乱石岗。
赵老头死后的第三天,水价涨到了六毛。
为了防止村民偷水,孙大发在井口盖了个铁栅栏,上了锁。
每天清晨,村民们排着长队,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毛票,像牲口一样等候施舍。孙大发雇了几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守着,谁敢多舀半勺,上去就是一顿毒打。
半个月过去了,怪事开始露头。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村里的王婆。她好不容易攒了六毛钱提回一担水,回家揭开桶盖一瞧,原本清亮的井水里,竟然浮着一丝丝像黑头发一样的东西。
王婆揉了揉眼,再看,那黑丝又没了,只是水色变得有些浑浊,带着股子说不出来的腥臭气,就像是……夏天腐烂的死鱼味。
“这水,怎么一股子泥腥味?”王婆嘀咕着。
可由于干旱,这已经是全村唯一的指望,大家只能把水沉淀半天,烧开了再喝。
可那股腥味,烧开了也散不掉。
不仅如此,原本常年不枯的定龙井,水位开始飞速下降。孙大发急了,他觉得是老天爷不给他面子,于是让手下几个后生下井去淘。
下井的是黑狗。他腰里系着粗麻绳,手里拎着矿灯,慢慢顺了下去。
井底很深,透着一股透骨的凉气。黑狗降到一半,突然在对讲机里狂喊:“拉我上去!拉我上去!”
等众人把他拽回来,黑狗已经吓尿了裤子。他脸色煞白,指着井下,牙齿打架:“下面……下面全是手……老头的眼睛在墙里瞪着我!”
孙大发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子:“胡言乱语!我看你是昨天喝了假酒。”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孙大发心里也犯嘀咕。可看着每天收上来的那一叠叠钞票,那点恐惧很快就被贪欲压了下去。
从那天起,孙大发就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自家的院子里。这院子是他新盖的红砖大房,气派得很。可不知为什么,院子中间突然裂开了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泥水。
赵老头就站在泥水里,浑身湿漉漉的,那双被踩烂的手颤抖着伸向他。
“大发……喝口水吧……”
赵老头的声音像是在水桶底发出来的,空洞且带着回响。
孙大发想跑,可双腿沉得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赵老头慢慢爬过来。那双冰凉、带着泥腥气的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脚踝,要把他往那个黑洞里拖。
“啊!”
孙大发惊叫着醒来,浑身冷汗。
他翻身下床,想去倒杯冷水压压惊。可他刚走到暖水瓶边,就愣住了。
他的床底下,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一滩水。
那水不是透明的,而是粘稠的黑泥水,正顺着床腿缓缓向外爬,就像是有生命一样。
孙大发心里发毛,赶紧喊婆娘起来。可婆娘翻个身,睡得死沉,像是被魇住了一样。
他大着胆子顺着水迹看去,发现那水竟然是从他锁在柜子里的钱箱缝里渗出来的。
他颤抖着手打开柜子,撬开钱箱,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魂飞魄散。
那是他这段时间收上来的钱,一张张原本平整的钞票,此时全部浸泡在黑色的泥浆里。他抓起一张,发现那根本不是纸币,而是一张张浸透了泥水的冥纸。
而在冥纸的最上面,赫然放着一块青石砖——正是赵老头死时手里攥着的那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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