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发疯了一样冲出家门。
那是1992年的农历七月半，中元节。
枯羊岗的深夜，死寂得让人心慌。连往常最爱叫唤的土狗，今晚都悄无声息地缩在狗窝里。
孙大发跑到井边。他要亲眼看看，这口井到底出了什么邪。
井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那层为了收费而焊上去的铁栅栏，不知为何竟然扭曲得像麻花一样，断口处平整得像是被什么巨力生生掰开。
他趴在井圈边往下看，井底没有水声，只有一阵阵阴冷的寒气。
“老东西……我不怕你！我有钱，我有势！”孙大发对着井底咆哮，声音在空荡荡的井口回荡，“这井是我的，你死了也是我的！”
没人回应。
可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孙大发猛地回头，却见是那几个帮他守井的后生。黑狗也在其中，只是他们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青紫，步履蹒跚，每走一步，脚下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泥脚印。
“大发哥……我渴……”黑狗的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塞满了沙子。
“渴就去打水！叫唤什么！”孙大发怒斥。
黑狗慢慢抬起头，月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瞳孔已经散了，嘴巴张得老大，一股粘稠的黑泥正不断从他嘴角涌出来，像是关不住的闸门。
“水……里……有……人……”
黑狗话没说完，整个人突然抽搐起来，他疯狂地用手抠着自己的喉咙，大口大口的黑泥夹杂着草根和碎石从他嘴里喷出。不到片刻，黑狗竟然在孙大发面前，被那源源不断涌出的泥浆给生生噎死了。
剩下的几个后生，也纷纷倒地，死状如出一辙——他们的肚子高高鼓起，像是灌满了水，可吐出来的全是最脏的井底烂泥。
孙大发彻底崩溃了，他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家。
他反锁了门窗，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可那股泥腥味越来越重，几乎要把他窒息。
极度的恐惧让他感到口渴难耐，那种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就像这几年来被他收钱而喝不上水的村民们的渴望。
他疯狂地扑向桌上的凉水壶，也不管里面是什么水，对着壶嘴就猛灌下去。
“咕嘟，咕嘟……”
第一口下去，孙大发的眼睛猛地瞪大。
那不是凉开水。
是冰冷的、带着沙砾和腐肉味的粘液。
他想吐出来，可那水仿佛有灵性，顺着他的食道疯狂向下钻。他感到肺部一阵剧痛，那泥浆竟然绕开了胃，直接灌进了他的气管里。
“呕——咳咳！”
孙大发瘫倒在地，双手死死抠着地板。他看到房间的四角开始渗出大量的井水，水面迅速上升，很快就没过了他的脚踝、膝盖。
在半透明的水影里，他看到了赵老头。
赵老头依旧穿着那件破汗衫，静静地站在水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发，你要卖水，我就让你喝个够。”
赵老头缓缓伸出手，按住了孙大发的头。
孙大发拼命挣扎，可那水像是万吨巨石压在他身上。他张开嘴想要呼救，涌进嘴里的却是无数细小的水草和浓厚的黑泥。
他的肺里塞满了东西。他能感觉到每一粒沙子在肺叶里摩擦的痛楚，能感觉到淤泥堵塞气管的绝望。
渐渐地，他的视线模糊了。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窗外下起了大雨。
那是一场迟到了整个夏天的透雨。
第二天，大雨停歇，枯羊岗迎来了久违的清凉。
村民们发现，孙大发的豪宅里静得可怕。当大家推开门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孙大发趴在客厅正中央，身体干瘪得像一具干尸，可他的肚子却胀得像个圆鼓。村里的赤脚医生胆子大，翻开孙大发的尸体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孙大发的嘴张得巨大，里面塞满了湿漉漉的井泥。撬开他的胸腔，肺部竟然全是沉甸甸的黑砂石。
而那些参与围井收费的混混们，全都被发现死在定龙井边的草丛里，每个人都是因为“窒息”而死，而导致窒息的，全是从他们自己肚子里涌出来的烂泥。
说也奇怪，自打这些人死后，定龙井的水位一夜之间回升了。
村民们战战兢兢地来到井边，却见那原本泛黑、腥臭的水，此刻清澈见底，甚至能看清井底每一块鹅卵石的纹路。
在井边的青石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叠钞票，还有一些零散的毛票。那是这段时间孙大发收去的所有“水钱”，一分不少，只是上面都沾着点泥点子。
村里资历最老的几位老人，在井边烧了三天三夜的香，还给赵老头立了个正儿八经的墓。
从此以后，枯羊岗再也没人敢说要承包这口井。
定龙井成了村里的“圣地”。每到农历七月半，村民们总会提着一壶好酒，放在井台旁，对着空处敬上一杯。
多年后，有孩子问起当年的事。
老人们会指着那口井说：“记住喽，这地底下的泉眼通着龙宫，也通着人心。要是人心脏了，这水，就是索命的刀。”
井水依旧汩汩流淌，清冷如冰。在粼粼的水波中，似乎还能看到一个老头的背影，拿着烟袋锅子，守在那青石井圈旁，笑眯眯地看着过往取水的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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