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冬，河北偏远山区。
北岭村的土路在夜里泛着灰白，风卷起沙砾抽打在土坯墙上，簌簌作响。刚入腊月，寒气已渗进骨缝。村子卧在山坳里，四周山梁光秃，仅存的几棵老槐树枝桠戟张，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摩擦声。
不到八点，家家户户已熄了灯。不是困，是怕——这年冬天，县里下了严查外来人口的死命令。北岭村离县城三十里，位置僻静房租贱，成了流动打工者的落脚处。治安联防队夜夜突查，沉重的敲门声像丧钟，敲一下，全村人的心就紧一分。
孙二狗是开春时跟着表哥孙大柱来的。山东菏泽人，二十二岁，瘦得像根柴，总佝偻着背。他本名叫孙志强，可打小村里人就喊他“二狗”，因他木讷，见人不会招呼，只会低头盯着自己破了洞的解放鞋。大柱在村东砖窑找了份搬坯的活，窑主看同乡面子，让二狗在窑场做杂工：清理废砖、码放成品，一天挣三块五。
二狗住在大柱家偏房。屋子原是堆农具的，腾出后只剩一张土炕、一只锈蚀的煤炉。墙上裂缝纵横，夜晚能听见风从缝隙钻进来的嘶嘶声。他的暂住证是大柱托乡派出所熟人办的，花五块钱，盖了个红章。二狗不识字，只小心折好塞进内兜，那纸很快被汗浸得发软，边缘起了毛。
出事那夜，阴云蔽月。
村里的狗先不安起来。先是零星几声吠叫，接着全村的狗都跟着嚎，声音凄厉，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二狗刚下工，正就着咸菜啃窝头，听见动静停了筷子。堂屋里，大柱的旱烟明明灭灭。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不是急促的捶打，而是三下沉稳、均匀的叩击，每一下都隔着精确的停顿。大柱猛地起身，烟杆磕在炕沿：“谁？”
“联防队。查户口。”
门外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石板。大柱趿拉着鞋去开门，棉袄扣子系错了两颗。门闩刚抽开，三道手电光柱便捅了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为首的是李铁柱。村里联防队长，四十出头，方脸上横肉堆垒，眼睛陷在肉褶里。他身后跟着王栓子和张老四——一个是村支书的远房侄子，一个是镇上赌场常客，三人借着联防的名头，专挑外来户敲诈。谁家藏了外地亲戚，少则三十多则一百，美其名曰“证件补办费”。
李铁柱进屋就坐在唯一一把木椅上，手电光扫过屋角：“登记簿上写着，你家有个外来人口。”
大柱忙把二狗从偏房拉出来。二狗站在光柱里，双手绞着衣摆，头埋得很低，几乎要抵到胸口。
“暂住证。”李铁柱伸手。
二狗从内兜掏出那张软塌塌的纸。李铁柱接过，对着手电光翻看。纸张在光束下近乎透明，红色印章像渗开的血渍。
“有问题。”李铁柱把纸一抖，“印章模糊，编号也不对。假的吧？”
王栓子凑过来，嘴里的烟味喷在二狗脸上：“哟，还是山东来的。那边前阵子跑了几个抢劫犯，该不会……”
“不是假的。”二狗声音发颤，“我表哥在乡里办的。”
张老四嗤笑：“你说真的就真的？这年头造假证的多的是。”他戳了戳二狗的胸口，“按规定，假证得拘留十五天，罚款二百。你选哪个？”
大柱慌忙从炕席下摸出个布包，数出三十块钱：“铁柱哥，孩子不懂事，这些钱您拿去喝茶……”
李铁柱瞥了眼钞票，没接：“五十。少一分，今晚就得带人走。”
二狗浑身哆嗦。他一个月工钱刨去寄回家的，只剩二十块零碎毛票。摸索了半天，掏出卷成一团的零钱：两张五块，三张一块，还有几个五毛硬币。
“就……就这些了。”
李铁柱盯着那把零钱，突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像枯枝断裂。“看来你是要选拘留了。”他站起身，朝王栓子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二狗就往外拖。二狗像根木桩，任由他们拖着，只在门槛绊了一下时，喉咙里发出声短促的呜咽。大柱想追，被张老四挡在门内：“想清楚，包庇一起罚。”
门外，夜色浓稠如墨。
三人没往村公所去，反而拖着二狗朝村东头走。路上坑洼，二狗的布鞋掉了一只，脚底板被碎石割出口子，在冻土上留下暗红的印子。王栓子嫌他走得慢，踹了他膝窝一脚：“磨蹭什么！”
村东有条河沟，当地人叫黑水沟。说是河，其实旱季只剩腰深的浊水，两岸长满枯黄的芦苇。冬天水面结了层薄冰，冰下水流湍急，撞在石头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到了沟边，李铁柱松开手。二狗瘫在地上，不住发抖。
“最后问一次，五十块，有还是没有？”
二狗摇头，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咸涩的。他不懂，那张盖了红章的纸明明是真的，为什么就变成假的了？为什么真的东西，别人说假就是假？
李铁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几分惋惜。“那就没办法了。”他朝王栓子抬抬下巴。
王栓子揪住二狗衣领，把他拽到水边。张老四从怀里掏出那张暂住证，撕成两半，一半塞进二狗嘴里，另一半丢进河里。“吃了吧，假的留着也没用。”
二狗想吐出来，但下巴被王栓子捏住了。他挣扎，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后脑磕在一块凸起的河石上，闷响像西瓜落地。血从发间渗出，在冰面上洇开暗红的花。
三人愣了一瞬。李铁柱最先反应过来，蹲下探了探二狗鼻息，手指僵在半空。
“死了？”
王栓子往后退了半步：“他自己摔的……”
李铁柱站起身，环顾四周。风声呼啸，芦苇丛沙沙作响，远处村落没有一点光亮。他踢了踢二狗的尸体，尸体软绵绵地滚了半圈，面朝上。眼睛睁着，瞳孔映着惨淡的星光，像在凝视夜空中的某个点。
“扔下去。”李铁柱说，“就当酒后失足。”
尸体入水时溅起的水花很快被河水吞没。那张半截暂住证从二狗嘴里漂出来，在水面上打了个旋，沉了下去。
三人离开时，谁也没说话。只有张老四回头看了眼黑水沟，嘟囔了句：“明天该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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