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挟着暑气吹得尘土飞扬，屋檐下的灯笼打着转。
孙府因为有孝，大门一直是关着的，只开了后门。当马车停在后门时，剑霜先跳下车，看到停在巷子里的马车，面色有些发白：“少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孙府的大小姐孙云芳虽然已经嫁人了，但是府中众人还是习惯喊她大小姐。
宋宜君弓身出了马车，没有让剑霜搀扶，撩开衣摆就跳下了马车，大步流星地跨过了高高的门槛，径直回了思懿居。
剑霜跟着她，心中忐忑，没有再提孙云芳的事情。
此时，太阳已经西落，整个院子被染成金色，仆妇丫鬟们在整理那些被箭射伤的花草，四处都是箭孔，廊柱更是惨不忍睹。
施野正在捡箭，听到门口的动静，直起身子一礼：“少夫人。”
丫鬟仆妇们俱是起身行礼，宋宜君颔首入了屋内，叫人送水进来，仆妇们立即进进出出忙碌起来。
进了正屋，剑霜觑着宋宜君的脸色，虽然少夫人什么都没有说，她能感觉到少夫人很生气，是生孔府的气。
少夫人为什么生孔府的气？
孔府是邕州的大族，邕州的第一座学堂就是孔府出资造建的。
孔府众人不仅有学识，而且心善，遇上了旱灾虫灾，孔府都会捐粮捐药。
想起少夫人让她打听孔家七夫人的踪迹，剑霜心里一个激灵，把水放到了几上：“少夫人，我去一下厨房。”
宋宜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持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孔字，随即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孔荇圣公，既然你们这一支出了孔植这样背信弃义之人，那就莫要怪我心狠手辣了，必然是要让你胎死腹中的。
院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只见一个丫鬟满头汗水，同施野说着什么，周围的仆妇丫鬟一脸凝重。
片刻，施野一个转身，走到台阶前冲宋宜君一礼：“少夫人，我去一趟马厩。”
宋宜君微微抬目，见施野眸中满是焦急：“出了什么事？”
施野原本是不想说的，府中都知道这位少夫人脑子不正常，连大少爷都差点命丧气受，但是今日种种，似乎和传言中不同，至少少夫人箭术很好，也没有动不动就杀人。
“刚才施星去马厩还马，不小心让一匹马跑了出来，现在那匹马已经冲到前厅了。”施野急死了，府中的马匹比人命还精贵，特别是他们这些下人，若是伤了马，卖了命都赔不了主家的损失。
又是马，昨天是黑马，今天又有马跑出来。
倒是和马纠缠上了。
只是一匹马而已，不必让自己费心，她扬了扬下巴：“能驯服就驯服，驯服不了直接斩杀，人命最重要。”
施野一愣，他第一次听到人命比马更重要，不射箭，不杀人的少夫人看起来似乎并不疯癫，他激动得浑身颤抖，抱拳一礼：“是，多谢少夫人。”
施野赶紧去出了思懿居去帮自己的弟弟。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丫鬟仆妇们轻手轻脚地忙碌着。
宋宜君继续低头写写画画，突然一声嘶鸣响彻长空，那是马的惨叫声，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了笔，世间总有些马是无法被驯服的，就像人一样，有人愿当犬马，有人宁死不屈。
当宋宜君赶到前院时，看到家中的主子都来了，各个神情紧张。
几个壮汉正压着一匹黑色的马，宋宜君有些恍惚了，这匹马和昨天她斩杀的那匹马一样，都是黑色的，全黑。
“云芳好不容易寻了这黑马来，可不能让它伤了死了，否则如何向秦府交代。”二夫人韩氏看着黑马喜笑颜开，只要孙府奉上这黑马向秦府赔罪，两家冰释前嫌，自家儿子的差事就有着落了。
孙云芳一身浅色缌麻服，头上只一根木钗，不施粉黛，一脸疲惫地指挥施星几个：“当心点，莫伤了它。”
施星施野和府中其他的护卫现在根本不敢泄力，这马挣扎得厉害，刚才竟然差点要撞柱。
虽然被四五个壮汉压着，黑马还是奋力地摆着首尾，它仰头嘶鸣，一双眼里蓄满了泪水。
宋宜君站在人群的后面，万物皆有灵，昨天那匹惊马伤了人必死无疑，但是今天的这匹马呢，为什么如此难以屈服？但是它既然已经进了孙府，应该是已经被驯服过的。
黑马毫不屈服，即使被压着也奋力挣扎，如此下去，五脏六腑皆损，也是活不长的。
“松开它。”宋宜君的声音响起，人群看去，顿时吓了一跳，立即为她让出了一条路。
施野和施星面面相觑，他们还没有动作，另外三个护卫眼见着宋宜君已经走到了跟前，吓得直接跑远了。
没有了那三个人的力道，施野和施星根本就压制不住黑马，两个人直接被掀翻了。
黑马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直接朝着院墙撞去，突然一滴血在夕阳中晕染开来，落入它的眉心。
原本疾驰的黑马突然愣住了。
宋宜君感觉耳边有很多的声音。
“秦府要取黑马的血给老夫人治病，听说这黑马血能驱邪。”
“我只听说黑狗血能驱邪，没听说黑马血能驱邪的。”
“那是你少见识，听说这黑马血比黑狗血更好用，那老夫人每天要喝好几碗呢，听说不似之前消瘦了。”
“难怪秦府要花重金寻黑马呢。”
“大小姐寻来这黑马花了不少银钱吧。”
“钱算什么，只要不得罪秦府就好，大小姐就算是嫁人了也为府里好。”
“哎，长姐如母，没有办法啊。”
......
宋宜君睁开了眼睛，眼前的血雾散去，她抬手摸上黑马的眼睛：“原来你是如此有灵性的一匹马啊。”
能听懂人言的马，知道自己将成为待宰的鱼肉，所以宁愿死，也不愿意屈服。
宋宜君拿开了手，露出黑马硕大的眼睛，只见两行泪珠缓缓滑落，它竟然用头蹭了蹭她的手心。
宋宜君难得地心软了：“行了，以后你就跟着我，绝对不让你去秦府。”
“宋氏，你又说的什么胡话。”二夫人韩氏自是不依的：“来人，送少夫人回思懿居。”
话音落，无人敢上前。
宋宜君平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取下了缰绳，随手扔在地上：“走，跟我回思懿居。”
就这样，一人一马，一前一后往思懿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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