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个好名字。”
赵高念完这句话就消失在了回廊的拐角处，咸阳宫秋日的暖阳照不到那条狭窄的甬道里。
三天后，东配殿来了一位客人。
方氏先得的消息，一路小跑回来跟沈知渔报信，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昭昭，雍城太后那边来人了，说要见见你！”
方氏：（ˊ˙?˙ˋ ；）
沈知渔正蹲在矮几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听见这话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
“太后？”
方氏点点头，一边给她理衣服一边压低声音。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心腹女官，叫连翠，说是奉太后之命送些见面礼来。嬷嬷打听过了，这个连翠跟了太后十多年了，办事滴水不漏，最会说话。”
沈知渔听完，把树枝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嬷嬷，太后送什么礼来了？”
“还没看见呢，人在偏殿候着，等你准备好了才进来。”
沈知渔想了想，伸手让方氏把她脸上的土擦干净。
“那就请进来吧。”
方氏把她擦得白白净净的，又在头上重新扎了两根小揪揪，左看右看觉得还行，这才去传了话。
片刻后，连翠款款走了进来。
三十出头的女人，身形修长，面容清秀，穿着一身素净但料子极好的深青色裙衫。举止投足之间有一股在深宫里浸泡了十多年才养出来的从容，笑容温和得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生疏。
连翠进门先向方氏点头致意，然后视线落在矮几旁边那个肉嘟嘟的小团子身上。
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精光，转瞬即逝，随即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跟沈知渔平齐。
“这便是小娘子吧？太后在雍城日夜挂念，特命连翠来给小娘子请安了。”
沈知渔歪着脑袋看了她三息，然后奶声奶气地回了一句。
“姐姐好。”
连翠被这声“姐姐”叫得笑容更深了，从身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锦匣打开。
匣子里铺着一层明黄色的绒布，左边放着一套小巧的童装，深蓝底子上绣着银色云纹，针脚细密得看不出一丝线头。右边放着一枚白玉佩，玉质温润，系着绛红色的穗子。
“这是太后亲自挑选的，衣裳是按着小娘子的年纪做的，玉佩是太后贴身之物，说是送给小娘子辟邪保平安。”
沈知渔的目光在那套衣服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玉佩，伸手接了过来。
小手比玉佩大不了多少，托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好漂亮，谢谢太后。”
连翠笑着点头，语气自然地转了个弯。
“太后还嘱咐连翠多看看小娘子过得好不好。小娘子平日里爱吃什么呀？”
沈知渔眨了眨眼。
“蜜枣。”
“除了蜜枣呢？”
“粟米粥。”
“那平日里做些什么玩呢？”
“画画，种田，写字。”
连翠的笑容挂得稳稳的，一边聊一边不经意地观察着奶娃的神态和反应，问题抛得又轻又巧。
“那小娘子平日里王上来看你的时候，都说些什么呀？”
方氏在旁边听到这句话，耳朵竖了起来。
沈知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小手翻了个面。
“父王教昭昭写字。”
“哦？王上亲自教你写字？那写过什么字呀？”
“大，秦。”
连翠的眼睛亮了。
“大秦！真了不起。那王上教你的时候会说什么？”
沈知渔抬起头看着连翠，大眼睛清澈见底，嘴角弯弯的。
“父王说，写得好看。”
连翠：（ˊ˙?˙ˋ）
“那真是太厉害了。”
她笑容温暖地又问了五六个问题，从吃食到起居到日常习惯到喜欢什么颜色，每一个问题都问得亲切自然，像一个和蔼的长辈在聊家常。
沈知渔一一回答，答得都很乖巧，声音甜甜软软的，配上肉嘟嘟的小脸，谁看了都想搓两把。
但方氏越听越觉得不对味。
她发现昭昭每个问题都答了，但每个答案里的实际内容加起来还没一块竹简的字多。
蜜枣，粟米粥，画画，写字，大秦。
连翠聊了小半个时辰，手里攒到的有效信息还没她自己带来的那套衣裳值钱。
方氏在旁边悄悄看了沈知渔一眼。
奶娃正乖巧地坐在矮几边上摆弄那枚玉佩，小脸天真无害。
方氏：（ˊ˙?˙ˋ ）
连翠终于起身告辞了。
她临走的时候又蹲下来摸了摸沈知渔的小脑袋，笑容真诚。
“小娘子乖巧可爱，太后知道了一定高兴。日后若有什么喜欢的吃食玩意儿，尽管让人告诉连翠，太后那边会送过来。”
沈知渔冲她甜甜一笑。
“谢谢姐姐。”
连翠起身朝方氏微微颔首，带着侍女优雅地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之后，方氏快步走到窗口，确认连翠一行人走远了，才转身蹲到沈知渔面前。
“昭昭，那个姐姐问的问题可真多。”
沈知渔把玉佩放在矮几上，小手撑着下巴。
“嬷嬷也觉得？”
方氏皱了皱眉。
“嬷嬷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就是觉得她问东问西的，像是在打听什么。”
沈知渔点了点头，奶音里多了一丝认真。
“那个姐姐真会问问题。”
方氏警惕地看着她。
“怎么了？”
沈知渔摇了摇头，从矮几上跳下来，小短腿踢踏着走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了一眼。
连翠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了。
沈知渔的大眼睛里倒映着秋天的日光，明亮而安静。
她心里很清楚，赵姬的这趟试探不是最后一次。
那封帛书上的“母当鼎力以助”说得好听，但太后的支持从来不是白给的。
赵姬要的是一条回到儿子身边的路。
而昭昭，就是那条路上最好用的桥。
只是这条件的交换价码具体是什么，还没亮出来。
方氏在身后念叨着什么要把连翠问的话跟赵统领说一声，沈知渔没有回头。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看矮几上那枚温润的白玉佩，嘴巴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意思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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