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梯里没有按钮。
只有一排很窄的金属缝，从负一层到五楼，每一层的位置都刻着小小的数字。三楼那道缝里夹着一截输液管，管口悬着一滴透明液体。
那滴液体没有落。
陈渡走近时，水珠里张远的脸变得更清楚。
不是完整的人脸。
像被玻璃球压缩后的倒影，额头变宽，下巴缩短，眼睛却还能看出焦急。他的嘴唇动了两次。
三楼。
陈渡没有伸手去碰那滴液体。
在二楼，他已经看懂一点。输液不是单纯的治疗，它也是通道。滴速停止时，人不一定死，只是某些东西正在离开原本的床。碰错一滴，可能比按错门牌更麻烦。
护士长站在货梯外。
“三楼检验科。”
“我能走楼梯吗？”陈渡问。
“夜诊路线已选择货梯。”
“谁选择的？”
护士长没有回答。
程归看着货梯内部，低声说：“样本走货梯，人走电梯。你现在被当成样本的一部分。”
陈渡看了一眼胸前夜诊证。
二楼留观后面的蓝线只亮了一半。卡片内侧那条红线从“张远”绕到“陈渡”，比刚才更深。它像一根细血管，把两个名字缝在同一张塑料片里。
“如果我不进？”
护士长说：“三楼检验超时，自动采用现有样本。”
现有样本。
这四个字比“转科”更冷。
陈渡走进货梯。
程归跟进来。门合上前，护士长没有进。她站在外面，治疗车停在身边，白色袖口一尘不染。
货梯上行时，陈渡听见金属缝里有很多细小声响。
不是机械声。
像试管互相碰撞，又像牙齿轻轻磕在一起。电梯壁上没有镜子，只有一层磨砂钢板。陈渡能看见模糊的自己，却看不清五官。这样反而安全一些。
程归按着额角。
“三楼别读任何标签。”
“只是不读姓名？”
“能不读都不读。”她说，“检验科靠标签工作。标签被你读出来，就有了第二个确认来源。”
陈渡看向她。
“你以前在这里出过事？”
程归沉默。
货梯继续上行。
几秒后，她说：“有一次，我读错过一支管。”
“后果？”
“那个人醒来后，不认识自己的血型。”
这句话听起来荒唐。
可在这栋医院里，荒唐只代表还没摸到代价。
三楼到了。
门打开。
冷气先涌进来。
三楼检验科比楼下更亮，亮得近乎刺眼。走廊尽头是一排采血窗口，玻璃上贴着“夜间检验”四个字。窗口后没有人影，只有一台离心机在低速转动，嗡嗡声压在耳膜上。
墙边堆着红色样本箱。
每只箱子上都有编号，箱盖透明，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试管。红帽、紫帽、蓝帽、灰帽，按颜色排成几列。每支试管上都有标签，标签白得刺眼。
陈渡移开视线。
不读。
先看其他。
地面有一道拖痕，从货梯门口延伸到采血窗口。拖痕很细，像轮子压过水，又很快干掉。拖痕旁边有一个半枚鞋印，鞋底花纹和张远那双运动鞋相似。陈渡蹲下看，发现鞋印只有左脚。
右脚没有。
张远左脚少鞋带。
他可能被推着走，左脚拖地。
这个证据比标签可靠。
采血窗口后传来咔哒一声。
灯亮了。
一个检验员坐在玻璃后面。
陈渡确认刚才那里没有人。
检验员穿浅蓝色工作服，戴口罩和护目镜，性别看不出来。胸前挂着工牌，工牌被翻到背面，只露出一串编号。
“夜诊临时陪护。”
检验员声音很轻。
“请提交本人血样。”
陈渡没有靠近。
“我不是患者。”
“申请单已生成。”
窗口下方吐出一张纸。
陈渡没有读上面的姓名栏，只看项目。
心肌酶。
血气。
交叉配型。
样本来源：待确认。
被陪护人：待确认。
不是刚才二楼打印出的那张。
这张纸把两个人都变成待确认。
程归说：“不要抽血。”
检验员抬头。
“外部人员不得干扰夜诊检验。”
陈渡问：“为什么需要我的血？”
“生命记录相连，需排除交叉污染。”
“谁污染谁？”
“请提交本人血样。”
没有回答。
陈渡看向样本箱。
“张远的样本在这里？”
检验员把一只红色样本箱推到窗口内侧。
箱盖下有十几支管。
其中一支紫帽管贴着边缘，管身上有一小块黑色胶布。不是医院会用的标签胶布，更像鞋带上缠过的那种。陈渡没读标签，只盯着胶布。
“那支。”他说。
检验员把紫帽管拿出来。
“请朗读标签确认。”
程归立刻说：“别读。”
陈渡也没读。
他看试管里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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