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人说完,确认室里安静了很久。
这份安静不是没人出声。
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压低了。
灯管的电流声、走廊里远处的床轮声、监护仪的滴声,全都像隔了一层厚棉。陈渡握着话筒,掌心一点点发凉。他听见那个人呼吸。
慢。
很慢。
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仍在动,却每一下都磨着旧锈。
程归脸色难看。
她没有再说“别接”,因为已经晚了。她只盯着陈渡的手,像在判断要不要直接把电话线拔掉。
话筒里的人又笑了一下。
“你还是来了。”
这声音太像陈渡。
不是现在的陈渡。
更老,喉咙更哑,声带像被冷水长期泡过,尾音带着一种疲惫后的平静。陈渡听见它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阵本能的厌恶。
那是听见自己在某个更坏未来里说话的感觉。
“你是谁?”陈渡问。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001。”
程归伸手,按住座机叉簧。
“够了。”
电话里的声音没有被切断。
叉簧已经压下去,听筒里仍有呼吸。老式座机的红色指示灯灭了,线却像还连在别处。
001说:“别签确认单。”
陈渡看着桌上的纸。
“我知道。”
“也别撕。”
陈渡手指顿住。
他确实想过撕掉那张纸。
001像隔着门看见了他的动作。
“撕掉确认单,张远会进入待处理床位。待处理的意思,是谁缺心跳,就先借谁的。”
程归冷声说:“你现在开始帮人了?”
“我一直在帮。”001说,“只是你不喜欢我的办法。”
确认室女人低着头,像没听见座机里多出来的声音。年轻医生扶着空床,眼神也没有变化。只有空气里的心跳,在001说话时变得更齐。
陈渡问:“第三种办法呢?”
“陪护登记。”
001的声音贴着听筒。
“别做家属。别做确认人。做陪他来的人。”
陈渡听着这句话,后背一点点绷紧。
“陪护”听起来比“确认人”安全。
可归巢也曾把“家人”包装成安全,把一间有人等你的屋子摆在他面前。越温和的词,越容易让人放下戒备。陪护意味着你可以进去,可以找人,可以在走廊里停留;也意味着你要为某张床负责,要签字,要承认你和床上的人存在一种被医院认可的关系。
陈渡看向空床。
镜面钢板不在这里,床上仍空着。可床单中间出现了一道浅浅压痕,像有人刚躺过,又被很快抬走。压痕边缘慢慢回弹,几秒后也消失了。
张远正在被从“来过”里抽出去。
抽得很干净。
如果再慢一点,也许连鞋带都会变成保洁捡到的垃圾。
程归说:“他会被夜诊接收。”
001说:“他已经在夜诊门口了。你拦不住,只能选站在哪边拦。”
陈渡看向程归。
程归没有否认。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确认室女人从桌下抽出第二张表。
纸张比确认单薄一些,边角泛黄。标题是“夜间临时陪护登记”。下面有四栏:姓名,证件号,被陪护人,关系说明。
被陪护人一栏,张远两个字已经写好。
关系说明空着。
确认室女人把蓝色笔推过来。
“请填写。”
陈渡没有马上动笔。
他看着那四栏,忽然明白这家医院的狡猾。
它不只让人签错。
它也会让人写对。
确认单上的“未于本院就诊”是陷阱,撕掉确认单也是陷阱。陪护登记看起来像活路,却同样要陈渡把自己写进医院。只要他写得不精确,就可能被医院拿去当另一种关系。
归巢要“家人”。
医院要“陪护”。
它们都在找一个能替床位负责的人。
陈渡拿起笔。
程归提醒:“别写家属,别写朋友,别写战友。”
“为什么?”
“家属能确认死亡,朋友能放弃探视,战友能代签风险告知。”程归说,“医院喜欢能被扩大解释的词。”
“那你之前的人都写了什么?”
这句话出口后,程归的眼神短促地变了一下。
不是生气。
是某种被掀开旧伤后的本能闭合。
“有人写同事,被安排值夜班,天亮后工牌上只剩编号。有人写哥哥,妹妹的病危通知书自动转到他手里。有人写路人,医院说路人没有探视资格,当场把他送回大厅。”
她停顿半秒。
“还有人写自己。”
陈渡看着她。
程归没有继续。
001在电话里轻轻补上:“那个人现在躺在001。”
程归的手指收紧。
“闭嘴。”
这次她声音里有了裂缝。
陈渡没有问下去。
他低头看表格。关系说明那一栏细窄,最多写十几个字,像故意不让人说清楚。可如果说不清楚,医院就会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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