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三十七秒。
陈渡回到402时,门牌下的数字已经快看不清。
2像一根被水泡软的细线,贴在门牌下方,边缘发白。楼道里所有门都在轻轻渗水。水不往地上流,而是往门牌字缝里钻,像要把每一个房号洗成同一个结果。
林贺站在客厅里。
他终于进来了。
不是从大门。
是从次卧。
第二把铜钥匙插在次卧门锁里,门开着。第七箱空在门旁,纸板软塌,像完成使命后被抽走了骨头。林贺站在箱子前,灰短袖、薄夹克、旧帆布鞋,一切都对。右侧虎牙在灯下很浅,笑意也很浅。
“渡哥。”他说,“你真的要这么做?”
陈渡没有回答。
他径直进浴室。
浴室镜上那道裂纹还在。水雾蒙着镜面,灯光照上去,被分成几块发白的亮斑。陈渡把椭圆镜心从毛巾里取出,手指刚碰到铜边,左肩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镜心在发冷。
冷到掌心发麻。
他用胶带把镜心固定在洗手池对面的置物架上,让它正对浴室镜。角度不能偏。偏一点,递归就只会照到他的脸;再偏一点,归巢会切断反射。
倒计时没有声音。
可整栋楼都在催。
陈渡从口袋里摸出胶带时,指尖已经不太听使唤。左肩那片纹路在衣料下面发烫,烫到像有人用细针沿着骨缝慢慢挑开。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带着潮湿铁锈味,像他不是站在浴室里,而是又回到了那条河边。
他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没有真正计时。
外面的时间仍停在02:17,楼内墙钟却已经走到23:16之后。两种时间叠在同一块黑屏上,数字边缘晕出浅浅水痕。陈渡看久了,眼前就会出现白色的泡沫,耳朵里灌进闷响。
他把手机反扣在洗手池边。
不能再看时间。
现在每一个动作都要有用。
镜心很小,铜边带着旧物特有的腥味,像被汗、灰和水浸过很多年。陈渡用拇指压住它时,掌心下方传来细密震动。不是活物的震动,更像无数人在极远处敲门,声音被压进一片铜里,只剩下麻。
第一条胶带粘歪了。
他撕下重贴,指腹被胶带边缘刮出一道细口。血珠冒出来,又很快被冷汗冲开。他没有擦,只把镜心重新对准浴室镜的裂纹。
镜心里一闪而过的不是他的脸。
是一截楼道。
四层门牌像被泡胀的纸片,401、402、302、201全都浮在水面上。门缝里伸出细线,线头不再通向人,而是通向一个个空槽。那些槽像等着被填满的碗,碗底有旧指印,也有新指印。
陈渡立刻移开视线。
再看下去,他会忘记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用第二条胶带固定上缘,第三条压住铜边。胶带被潮气泡得发白,黏性不够,他就用洗手池旁的牙刷杯卡住镜心下沿,再用毛巾塞住缝隙。这样很粗糙,但足够撑过那不到一分钟。
不到一分钟。
老周说过,23:17核对家庭。
归巢真正翻账的时间并不长。它不是一直在看每一户,它只在那个点把所有承认过的关系合起来,数够,锁死。陈渡要做的,就是让它在翻账时看见太多镜子、太多入口、太多彼此冲突的家。
但单靠混乱不够。
混乱只会让它把更多空位塞进来。
必须有人把线往楼外扯。
201门里,秦可的声音传来。
“我叫秦可。”
她说得很用力,像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撕出来。
“我妈叫周秀兰。她在外面。她还欠我一句解释,我也欠她一句道歉。”
周秀兰的声音随即响起,温柔,急切。
“小可,妈妈就在这里。”
秦可哭了。
哭声很短,很快被她压回去。
“你不是我妈全部的样子。”
门内安静了一下。
随后那个温柔声音又低了些。
“你小时候发烧,妈妈背你去医院。你忘了吗?”
秦可的呼吸像被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那天背我去医院的是我爸。你记错了。”
201里传来指甲刮门板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贴着门,正在用最温柔的脸做最没有耐心的事。
201门牌下,水声乱了一下。
302里,李成海的声音更慢。
“我叫李成海。”
他像在背一段快忘掉的旧课文。
“我女儿……我女儿有孩子。她过年没回来,是因为孩子发烧。她不是不孝顺,她只是累。”
屋里李雯轻声说:“爸,我就在这。”
老人哽了一下。
“你不像她累。”
“我外孙叫什么?”
李成海问得很轻。
屋里的李雯没有立刻答。
这比答错更可怕。
老人扶着门,骨节敲在木板上,发出空空的响。他像是想不起那个小名,嘴唇开合了几次,只吐出一个含混的“豆”字。门里那张女儿的脸跟着笑:“爸,你看,你也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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