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公司的面包车开走之后,陈渡站在单元门口点了一下箱子。六个。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记的就是六个,不多不少。
三单元的楼道门是敞开的,门禁系统亮着红灯但没响。他搬起第一个纸箱走上台阶,鞋底踩在瓷砖上,声音整栋楼都能听见。一楼信箱上贴着物业通知,边角翘起来,纸已经泛黄。他没细看。
四层,没有电梯。他上下跑了三趟,最后一趟把最重的那个箱子扛在肩上。箱子封口处裂开一条缝,露出一摞书,最上面是《变态心理学》第四版,深蓝色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402的门开着。房东站在门口看他走过来。
房东是个驼背老太太,个子不高,脊背弯成一个问号的形状。她穿灰色棉布外套,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枚黑色发卡别在耳后。陈渡到的时候她正在往门框上贴新的门牌号,手抖得厉害,贴歪了,“402”的“2”往右下角斜过去。
“陈先生。”她说,声音比预想的清楚。
“您好。”
她让开路。陈渡把箱子放在玄关,直起腰,打量了一下房子。
精装两居室。客厅朝南,落地窗,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地砖反光晃眼。厨房不大但设备齐全,冰箱、灶台、抽油烟机都是新的,膜都没撕。卧室里有两张床:主卧一张双人席梦思,次卧一张单人床,床单铺得平整,有折痕。卫生间干湿分离,镜柜里还放了一套未拆封的洗漱套装。
他之前在电话里问过租金。一千八。城西翠园小区,步行十分钟到地铁站,周边超市、菜场、诊所齐全。这个面积、这个装修,市场价少说两千五。
他没问为什么便宜。签合同那天在网上看过图片,觉得合适就定了。
“合同在这儿。”老太太从布袋里掏出一叠纸,A4打印的,用透明文件袋装着。她走到餐桌边一张一张铺开,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骨节突出。
陈渡翻到最后一页签字。笔是老太太给的,圆珠笔,笔杆上的字已经磨没了。他签完,把笔还给她。
她把合同收进文件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铜的。两把,用一根红绳拴在一起。钥匙有点旧,齿上有细密的划痕,像被很多双手摸过。
“你一个人住?”老太太问。
这是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第一次是看房那天打电话,第二次是签合同之前在微信上确认,现在是第三次。
“对,一个人。”
老太太点头。她把钥匙递过来,手指碰到陈渡的掌心时缩了一下,像被烫到。动作很快,但陈渡看见了。
她的指尖是凉的。不是空调房里待久的那种凉,是贴着冰块的那种凉。钥匙落在陈渡手心里的时候,金属表面有一层湿意,分不清是手汗还是别的什么。
“有什么事打我电话。”老太太拎起布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内容很复杂,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像是已经说过了。
门关上。
陈渡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钥匙。红绳垂下来,在裤缝边上晃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钥匙的湿意还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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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箱子最小,也最轻。他把箱子放在客厅地板上,用美工刀划开封箱胶带。
书。三本心理学教材,一本《PTSD干预手册》,一本《创伤与复原》。摞在一起码到茶几上。
一个相框。部队合影,十二个人站成两排,背后是沙墙和旗帜。陈渡在后排右数第三个,比现在瘦,比现在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把相框扣过来放在茶几上。
一个空弹匣。5.8毫米。他拿起来掂了掂,放回去。
最后是一支笔。
紫色。按动圆珠笔,笔杆是磨砂质感的那种塑料。笔杆上刻了两个字,用刀刻的,笔画歪歪扭扭,但认得出来。
林贺。
他把笔拿在手里,拇指摩挲那两个字。笔杆上有一道细裂纹,从笔夹延伸到笔尖方向,大概三厘米长。他用指甲沿着裂纹划了一下。
热。
帐篷里的温度至少四十度。风扇坏了三天,报修单递上去没回音。林贺坐在行军床上削橘子,军刀转得很快,橘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你知道吗,”林贺把橘皮扔进空 MRE 包装袋,掰了一瓣橘子塞嘴里,“橘子是圆的。圆的东西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说人话。”
“我说的是人话。”林贺笑了,嘴角沾着橘子汁,“你想想,球是圆的,循环是圆的,时间也可能是圆的。你觉得现在是结束,其实可能是开始。”
“你吃个橘子能不能别谈哲学。”
“这不是哲学。这是——”他拿起桌上的紫色圆珠笔,在弹匣上刻字,一刀一刀,金属碎屑落在裤腿上,“这是事实。”
陈渡把笔放在茶几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斜着打在茶几面上,刚好照到“林贺”两个字。刻痕里嵌着的深色反光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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