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挠痒奇招破水军,卷帘上岸拜师门。
九世冤仇一笑泯,琉璃旧事化烟云。
话说猪八戒将沙僧从河底拖上岸,两人浑身湿透,活像两只刚从汤锅里捞出来的饺子。沙僧瘫坐在河滩的碎石地上,鱼皮战裙上还挂着一片被钉耙刮下来的水草,靛蓝色的面孔上写满了生无可恋。他在流沙河当了这么多年的妖怪,吃过无数取经人,脖子上挂着九个金蝉子的头骨,方圆八百里的水妖见了他都要绕着走。今日却被人用挠痒痒这种手段打败了——打败也就罢了,还是当着他最敬重的天蓬元帅的面,当着齐天大圣的面,当着那头扛黑缨枪的熊精的面。最可气的是,岸上那个光头和尚从头到尾连脚都没湿,就站在礁石上喊了两句话,便把他的全部尊严都喊没了。他活了上千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战斗中因为大笑而脱力,更没想过这笑柄会这么快传遍三界——他很确定,那只蹲在礁石上的猴子一定已经把这事发到三界论坛上去了。
唐格拄着九环锡杖缓步走到沙僧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淌水、面色灰败的大汉。篝火的火光在他那张靛蓝色的面孔上跳跃,照亮了额头上那道暗红色的旧疤,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苦涩。唐格收起了平时惯常挂在脸上的调侃与狡黠,面上的表情难得地多了一些认真的深度,语气虽是温和,却字字清晰如刀。
“沙悟净,贫僧知道你的来历。你本是天庭的卷帘大将,玉帝驾前最忠心的侍卫,凌霄宝殿门口站了多少年的岗,从未出过差错。你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了一只琉璃盏,被贬下凡间,在这流沙河里为妖。你吃了很多取经人——贫僧的九个前身,都是被你拖下水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沙僧脖颈上那九个微微泛着金光的骷髅头,“可贫僧不怪你。你是奉了观音的法旨在此等候取经人,只是你不知道取经人长什么模样,见了和尚便当是取经人。你心里憋着一口气——凭什么呢?不过是打碎个杯子,就把你从天上打到河里,让你人不人鬼不鬼,让你脖子上挂着九个骷髅头,让你在这浑浊冰冷的河水里一待就是几百年,日日听浪涛拍岸,夜夜闻水底腥风。那些被你吃掉的人,你每一个都记得他们的模样,每一个都让你心里多一分愧疚,可你停不下来——因为观音只告诉你等,却没告诉你等到什么时候。”
沙僧听得眼圈发红。这些话,藏在心里不知多少年了。从天庭被打下凡间的那一日,他跪在凌霄宝殿上,玉帝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满朝文武只有天蓬元帅站出来替他求了一句情,但被玉帝一句“情有可原法不可恕”便驳了回去。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对他说过一句体己的话。他在流沙河底日复一日地活着,吃人不是因为他想,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可这个和尚,今日才第一次见面,被他偷袭过、被他质疑过、被他拖下水战过,此刻却平平静静地站在他面前,将他心里的每一分委屈都说得明明白白。这种被人理解的感觉,比任何挠痒痒都让他招架不住。
唐格见他眼眶泛红,知道这番话已戳到了他最柔软的深处。他没有急着继续画饼——沙僧不是猪八戒,画饼对他没用;也不是黑熊精,黑熊精是打服的,沙僧得是心服的。他对症下药般地放缓了语速,语气从方才的义愤填膺转为温和而笃定,像是在跟一个阔别多年的老友交心,而不是在收服一个脖子上挂着九个人头的妖怪。
“贫僧此去西天取经,若是功成,取回真经之日,便是贫僧面见如来、上达天庭之时。届时贫僧可以替你向玉帝求情——不是求他宽恕你,而是告诉他,这取经路上你立了多少功、护了多少法、救了多少人。琉璃盏碎了便碎了,你用一个碎了的琉璃盏换了一部完整的真经,这笔账,玉帝会算。你若愿意跟着贫僧,将功折罪,日后未必不能重回天庭。就算回不去,至少不必再在这河里吃人了——至少不必再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水底,日日等一个不知何时才会来的取经人。”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沙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微微一笑,“贫僧已经来了。你不用再等了。”
沙僧沉默了很久。河风拂过水面,吹动他那蓬乱的红发和胸前九个骷髅头轻轻摇晃,金色的磷光在篝火映照下忽明忽暗,像是那九个死去的取经人也在默默等待他的决定。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从他攥紧降妖宝杖的手指可以看出,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大汉正在与内心深处某种极其汹涌的情绪做最后的较量。终于,他松开了宝杖,双手撑地,缓缓跪了下来。这一跪与之前在篝火旁那一跪不同,与方才被挠痒痒后单膝认输那一跪也不同——这一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双膝着地,额头贴在河滩冰凉的碎石上,许久没有抬起。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几百年压抑后的彻底释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用力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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