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的少年,听说要跟父亲去接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换做别的孩子早就憋不住问东问西,可他一个字都没问。
“走吧。”
曹操说,跨上马。
曹冲骑的是匹小马,鬃毛还没换齐,跑起来颠得厉害。
他攥着缰绳的手很稳,腰杆笔直,跟在曹操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不近不远。
城门早已大开。
守门的士卒列在两旁,手里的长戟映着日光,晃成一片刺目的银白。
远处官道上出现一队车马,车队不大,前后加起来不过七八个人。
中间那辆青布帷幔的马车走得极慢,车轮压在泥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曹操勒住马,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
车队在城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一角,先探出一只枯瘦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渍。
然后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那人缓缓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城门上刻的字,忽然笑了。
“邺城。”
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刮在铁器上,“比许都的城墙高了三尺。”
曹操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走到车架前,拱了拱手:“先生一路辛苦。”
那人没有立刻答话。
他先把车帘整个掀开,露出车内堆得满满当当的竹简和帛书——有些散开着,上面的字密密麻麻,能看见“屯田”
、“赋税”
、“马政”
之类的字样。
他把几只竹简拨到一边,慢慢挪下车来,脚沾到地面时身子晃了一下,曹冲的手已经伸了过去。
“小心脚下。”
曹冲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人低头看了看那只少年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曹冲的脸,再转头去看曹操。
曹操正站在几步外,面上带着笑,眼神却紧紧盯着这边,像在看一场试剑。
“这位是?”
那人问,声音里没什么起伏。
“犬子。”
曹操说,“名冲,字仓舒。”
那人眯着眼又盯了曹冲片刻,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药汁染黑的牙。”仓舒好。
仓舒好。”
他连说了两遍,拍了拍曹冲的胳膊,“扶我这把老骨头一把。”
曹冲没动,也没收回手。
那人自己撑着车辕站稳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朝曹操拱手:“主公,老朽在北方待了六载,总算把各州府的账册都誊清了。
若主公今日有空,今夜就能清账。”
曹操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睛里的神采明显亮了一瞬。
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到只有那人和曹冲能听见。
曹冲站在两人身后,看着官道尽头被风吹散的尘土。
他什么也没说,目光深邃得不像个少年,倒像旷野里正在分辨风向的猎手。
深秋的薄暮透过窗棂,在案几上投下斑驳光影。
曹操搁下朱笔,指尖按压着酸胀的太阳穴——荀彧虽分担了些许事务,可案头堆积的竹简仍像连绵的山峦。
墨迹未干的批文散发出松烟气味,烛火在铜灯盏里跳动,映得他眼角的细纹时隐时现。
门帘被掀起一角。
许褚魁梧的身形挡住半扇光线,铠甲叶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主公,马倌求见,说是有要事。”
曹操眉头拧成川字。
他记得那个佝偻着背的老者,每日在槽头给爪黄飞电梳鬃毛。”马有事?”
他放下笔,掌心在膝盖上蹭了蹭,那里还残留着当年缰绳勒出的茧。
老薛被带进来时,膝盖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
他怀里紧抱着一副马鞍,皮革边缘露出参差不齐的齿痕。
曹操目光扫过那缺口,心跳骤然加速——宛城的雨夜。
绝影的马蹄溅起泥浆,箭矢擦着耳畔飞过。
若非那畜生跑得飞快,自己早成了乱军中的亡魂。
“爪黄飞电可安好?”
曹操的声音不自觉绷紧。
“好...好着呢。”
老薛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响,把马鞍举过头顶,“是小人看管不周,让老鼠咬了司空的马鞍。”
松下的气又猛然提起。
曹操拍案而起,砚台里的墨汁溅到批文上:“废物!连个马鞍都守不住!”
老薛膝盖触地的闷响很重:“司空饶命!”
曹操盯着那齿痕,忽然想起昨夜曹冲房里的响动。
小儿子扑在床上,指着被啮破的锦袍咯咯笑。
那咬痕的间距、深浅,与这马鞍上的如出一辙。
他摩挲着案角,指腹感受到木纹的凉意:“罢了。
我儿的衣裳放在枕边都被糟蹋,库房里的马鞍又如何防得住?”
老薛的额头在地上磕出闷响,额头渗出血丝:“谢司空!谢司空!”
退出门槛时,他脚跟绊到门槛,险些摔倒。
许褚伸手扶了一把,粗粝的掌纹压住他发抖的肩膀:“起来吧。”
曹操重新提起笔:“仲康,带人把府里老鼠清一清。
床脚、橱后、粮仓,一处别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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