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寸门缝里,那第二口吸气声一上来,山门前的青石先鼓了个包。
包起得很快,跟着裂。
裂口往两边走,石粉簌簌往下掉,离得近的几名外门弟子站都站不稳,抱着阵旗往后连退。铜钟还悬在山门上头,钟身自己发颤,一下接一下,震得众人胸口发堵。更远些的山腹里也没消停,东南辅脉口那边的阵灯明灭不定,山道上不断有人喊。
“主脉又跳了!”
“镇脉石压不住!”
“下面还有东西在拱!”
慕青岚抱着阵图册往上冲,裙角全是泥,跑到半道又被一股下沉的力道压得趔趄,膝盖磕在石阶上,纸页散了半沓。她顾不上捡,扯着嗓子就喊。
“掌教,西侧辅脉也在裂!”
“不是一处,是三处一起开!”
莫天机喉头发紧,胸前那口旧伤刚压下去,又被这一嗓子顶得发疼。他刚要开口,山门外海面也跟着变了。
玄岸落下的三枚骨钉还钉在礁石上,血线沿着旧阵纹往地里钻。海边黑船退开一圈,可退得再远也没用,那股从地下顶出来的旧气已经漫上水面,贴着浪头往外铺。几艘来不及退净的小船船头先烂,木板一块块塌下去,站在上头的散修骂着跳海,脚才沾水,整条腿就发青,扑腾两下,连人带刀沉了下去。
外头一乱,里头也乱。
林凡还举着旗,手臂抖得厉害,嗓子都哑了。
“补阵角,先补阵角!”
“都别往门口挤,挤死也没用!”
没人笑他。
这种时候,谁都明白,山门一旦塌,后头整座山就得跟着完。
玄岸提着骨刀,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那道半寸门缝,语气倒还平稳。
“苏道友,门已开,拖只会更糟。”
“你若真护太玄,最该做的,是把门交出来。”
“我太初古族守界多年,这等祸口,交我处置,总强过留在你脚下。”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边上那群大势力的人却没几个信。韩照庭站在浮台边沿,袖中的手一缩一张,呼吸都乱了半拍。他本想借太初的势探太玄深浅,这会儿再看玄岸,只觉这老东西满嘴仁义,手里拿的全是夺命招。
可他也没法这会儿翻脸。
门缝已经开了半寸,谁先掉头,谁先被后头那团玩意儿盯上。
苏尘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脚下。
半寸门缝里卡着的那片青铜甲边又往上顶了一截,沾着黑土,边角磨得发亮,跟活了很久的牙齿似的,正一点点啃石头。石缝四周,几道老阵纹还在挣,像拉到极限的旧绳。再拖,绳先断,门就真开了。
他心里飞快过了一遍。
先拍死玄岸,门缝未必收。
先压门缝,外头这群人还会继续吵。
说到底,还是得先把场子压住。人一多,嘴就多。嘴一多,脑子就容易长到别人身上去。偏偏他这会儿最烦的,就是有人站在他家门口替他做主。
念头掠过去,他抬脚往前。
第一步落下,脚边乱蹿的旧阵纹忽然一停。
第二步落下,悬在山门上方的铜钟往下一沉,钟口正对着他,钟身上那些残缺纹路一条条亮起,又很快暗下,跟见了主人的老狗伏低了脑袋差不多。
第三步,他走到门前。
灰衣,扫帚,布鞋,身上半点张扬都没有。
可山门内外,谁都动不了了。
不是谁施法压住谁,是真正那层压在太玄宗头顶好多年的护宗阵,自己动了。先是山门残阵往两边让开,碎掉的石栏无声滑向两侧,接着地上那些本该断了的阵纹重新亮起,一道压一道,全朝苏尘脚下汇。连山体里还没完全崩掉的辅脉阵灯,也在这一刻齐齐转向山门。
慕青岚抱着散落的阵图册,嘴巴张着,半天才挤出一句。
“阵......阵在迎人。”
莫天机喉咙滚了一下,撑着城垛的手都在打滑。
他见过大阵被人催,见过帝兵被血祭唤醒,唯独没见过整座山的阵脉主动低头。那不是催动,也不是抢夺,那是认。
林凡更直白,他举着旗愣了愣,忽然嗓子又亮了。
“老祖到门前了!”
这一嗓子像一块火炭丢进干柴堆。
山门后头那群原本快被压垮的弟子,喘着气抬起头,一个接一个站稳。药堂的小丫头抱着空药箱,手背上全是灰,也跟着喊。
“老祖到门前了!”
执法堂几个受伤的弟子扶着墙,腰都挺起来了。
“守住!”
“守住山门!”
士气这玩意儿平时看不见,可真到悬崖边上,它比丹药还顶用。刚才还在打摆子的阵线,竟硬生生稳住了一截。
外头那些人却不是这个滋味。
韩照庭盯着山门前那道灰衣身影,太阳穴直跳。他来之前翻过太玄近百年卷宗,藏经阁杂役这个人名连边角都算不上。可眼前这一幕,哪里像个杂役。
阵认人,钟低头,连半寸门缝里那片青铜甲边,都在苏尘站定后卡住了,不再往上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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