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翻出我压在箱底的旧帆布书包时,拉链勾住了里面的半截铅笔。那铅笔杆上还留着我七岁时刻的歪歪扭扭的“山”字,木刺扎进指尖的瞬间,我突然闻到一股潮湿的腐叶味——和三十年前那个凌晨,山村晨雾里的味道一模一样。窗外的秋雨敲着玻璃,我盯着书包上磨白的补丁,仿佛又看见那对在雾里闪着红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1995年的秋,我在山坳里的村小读一年级。学校在山那头的大村,要绕过三道梁,其中一道梁坡上是村里的坟地,埋着过世的老人。妈妈总叮嘱我“鸡叫头遍就起身”,说晨雾没散时坟地“不干净”,可那天我攥着没写完的生字本睡过了头,等被鸡叫惊醒时,窗纸刚泛出一点灰白,挂在墙上的石英钟指向四点四十五分。
我抓过帆布书包就往门外冲,露水打湿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滑溜溜的。山村的凌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路边的灌木像披着黑斗篷的怪人,叶子上的露水“滴答”落在颈窝,凉得我一缩脖子。刚绕过第二道梁,晨雾就涌了过来,是那种掺了墨的灰白带绿的雾,裹着坟地飘来的烧纸味和腐叶味,呛得我嗓子发紧。
坟地就在坡边,土坟堆错落着,纸幡的白在雾里泛着冷光,有的幡角被风吹得贴在墓碑上,像死人伸出的手。我不敢抬头,盯着脚下的路快步走,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就在这时,右脚突然踢到了什么硬东西,“咔嗒”一声脆响,我踉跄着站稳,下意识地低头——
距离我脚尖不到两米的土缝里,嵌着一颗骷髅头。
不是画里那种惨白的样子,是泛着灰褐色的冷硬质感,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牙床裸露着,几颗发黄的牙嵌在牙槽里。最恐怖的是它的“眼睛”——黑洞里居然闪着两点猩红的光,像烧红的炭,我盯着那红光的瞬间,分明看见骷髅头的下颌动了动,紧接着,那两点红光猛地一缩,像人眨眼时的动作!
我浑身的血都冻住了,喉咙里像堵着棉花,喊不出一声“救命”。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骷髅头的天灵盖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乌鸦,比寻常乌鸦大一圈,羽毛黑得发亮,像涂了桐油。它的脑袋歪着,一双眼睛也是猩红的,和骷髅头的“眼睛”一模一样,更吓人的是,它的喙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的红肉,形状像极了人咧着嘴笑——不是尖啸,是那种无声的、带着恶意的笑。
晨雾裹着它的黑影,它就站在骷髅头的额骨上,爪子紧紧抓着粗糙的骨面,红眼睛死死盯着我。我能看见它翅膀上的羽毛沾着露水,能看见骷髅头眼窝边挂着的蛛丝,甚至能闻到乌鸦身上那股腐肉般的腥气。我腿一软,顺着坡往下滑了半步,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生字本散出来,被晨雾浸得发皱。
“哇——”乌鸦突然叫了一声,不是普通乌鸦的“呱呱”声,是那种又尖又细的怪叫,像小孩哭。它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绕着骷髅头转了一圈,红眼睛始终没离开我。我趁机转身,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布鞋掉了一只也不敢捡,直到冲进村小的校门,撞在早到的校长怀里,才“哇”地哭出来。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听我语无伦次地讲完,皱着眉带我回了办公室,给我倒了杯热水。“别怕,山里雾大,容易看花眼。”他摸了摸我的头,可我攥着他的袖口,指着自己的布鞋印:“校长,我真看见了!红眼睛,还眨眼!”那天我没上课,校长联系了我妈,妈妈背着我回了家,路上一直在念叨:“肯定是撞见‘老坟精’了,得找王婆给你叫叫魂。”
王婆是村里的“神婆”,拿着我的生辰八字念了半天,烧了纸符兑水让我喝,又给我缝了个装着艾草和桃核的香囊。可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骷髅头从土缝里爬出来,红眼睛追着我跑,乌鸦在头顶笑。我再也不敢走那条路,妈妈只好每天凌晨送我,直到三个月后,我们家搬到了镇上。
这个秘密我藏了三十年,连妻子都不知道,直到儿子翻出那只旧书包。去年清明,我带着妻儿回山村扫墓,车子停在村口时,我一眼就看见了那道梁坡——坟地还在,只是多了圈围栏,晨雾依旧在清晨时裹着坡地,只是当年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陪我们扫墓的舅舅见我盯着坡地发呆,笑着说:“你还记得不?小时候你说在这儿看见骷髅头,吓得半个月不敢上学。”
我心里一动,问舅舅:“当年那坡上,是不是有谁家的羊丢了?”舅舅愣了愣,拍着大腿说:“可不是嘛!1995年秋,李大爷家的老山羊丢了,找了半个月,最后在坟地的土缝里找到了,只剩一副骨头,说是被狼拖走吃了。”我猛地攥紧了拳头——当年的“骷髅头”,根本不是人头,是羊的颅骨!
舅舅还说:“那时候坡上有窝红嘴鸦,眼睛周围是红的,村里人都叫‘红眼鸦’,喙长得怪,张开就像笑。那年秋雾大,露水重,早上太阳刚出来时,光折射在羊骨的眼窝上,就像红眼睛在闪。”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坡地的土缝里果然露出半截动物骸骨,晨雾中,阳光透过露水折射在骨缝上,真的闪着两点暗红的光,风一吹,雾团晃动,那光点就像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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