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下午,何雨柱比平时更早离开了食堂。
于师傅知道他要去开家长会,没说什么,只在他解围裙的时候从案板底下摸出两个白面馒头,用干净屉布包了塞进他手里:“带回去给雨水,孩子念书费脑子。”
何雨柱没推辞,把馒头揣进怀里,道了声谢就往外走。春天的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迈开步子往何雨水读书的那所小学走,路过胡同口的时候,卖糖葫芦的老头正收摊,竹竿上还剩三串,糖衣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摸出几张零票子,把那三串都买了,用纸裹了裹,也揣进怀里。
何雨水读书的学校在帽儿胡同,离四合院大概两站地,是解放前就有的老学堂,民国时候改成了公立小学。校门不大,青砖砌的门柱上挂着白漆黑字的校牌,门口两棵老槐树比四合院里的还粗,树冠遮住了半边街道。何雨柱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家长,有穿灰布中山装的机关干部,有围着头巾的家庭妇女,也有和他一样穿着工装刚下班的人。
他跟着人流往里走,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操场。说是操场,其实就是一片夯实的黄土地,边上竖着两个木头篮球架,篮板上的漆皮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操场尽头是一排青砖平房,窗户上糊着白纸,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谁家捐的菊花,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倒是长得茂盛。
何雨水的教室在左手第三间,门框上钉着一块小木牌,写着“三年级一班”。何雨柱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教室不大,摆着二十来张双人课桌,桌面被无数学生的袖口磨出了包浆,泛着暗沉的光。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画的是新中国儿童在阳光下读书的样子,颜色鲜艳得和这间灰扑扑的教室有些不太搭。
教室里已经到了不少家长,各自坐在自家孩子的座位上。何雨水的座位在靠窗那排的第三个,她正站在课桌旁边,踮着脚尖往门口看。看见何雨柱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小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跑着过来拉他的手:“哥!我还怕你赶不上呢。”
“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不算数过。”何雨柱揉了揉她的脑袋,跟着她走到座位上坐下。课桌太矮,他的膝盖顶着桌底,整个人缩手缩脚的,和夜校教室里一模一样。他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放在桌上:“你于师伯给的馒头。还有路上买的糖葫芦,等散了再吃。”
何雨水眼睛更亮了,但她懂事地没拆纸包,只是把布包往桌肚里塞了塞,小声说:“哥,王老师说这次家长会要表扬考得好的同学。”
“有你?”
何雨水抿着嘴笑了一下,没说话,但那一笑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家长会定在下午四点半开始。王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剪着齐耳的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站在讲台前,先用板擦敲了敲讲桌,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翻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点名册,开始逐个核对到场家长的身份。
轮到何雨柱的时候,王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毕竟别人座位上坐的都是爹妈,何雨水这边却是个半大小子。
“你是何雨水的……?”
“哥哥。”何雨柱站起来,语气不卑不亢,“父亲不在,家里就我和妹妹。雨水的事,跟我说就行。”
王老师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里那几分审视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也许是想起了何雨水在作文里写过的那些句子,也许是看出了这个少年肩膀上的担子比同龄人沉得多。她点了点头,在点名册上打了个勾,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核对完一圈,确认所有家长都到了,王老师合上点名册,开始正式讲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讲了几十年课练出来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她先讲了半个学期以来的整体情况——班上一共四十二个学生,绝大部分都跟得上进度,但也有几个家庭困难、经常缺课的。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后排几个空着的座位,语气沉了沉,但很快又提了起来。
“今天请各位家长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件,通报期中考试的成绩。第二件,想跟各位家长商量商量——下半年孩子们就要升四年级了,功课会更紧,家里能不能多给他们一些时间和支持。”
她说完,从讲台上拿起一叠叠好的成绩单,挨个发下去。
何雨柱接过何雨水那张成绩单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右上角红墨水写的总分——全班第三。
语文九十二分,算术八十八分,常识九十分。
他看着那三个数字,指节捏着纸边捏得发白,喉结滚了两下,半天没说话。他想起了这大半年来的每一天——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去食堂生火,深夜才从夜校回来,而在他看不到的时间里,何雨水一个人背着书包走两站地去学校,一个人在煤油灯下写作业,一个人把冷粥热了又热,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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