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聋老太太把搪瓷缸子搁回桌子上,撑着拐杖站起来,“王主任你忙,老婆子不耽误你的工夫。”
王主任站起来送她,帮她拉开了办公室的门。聋老太太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王主任,”她说,“你在街道上也干了不少年了。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中海这事,我这把老骨头是管不了多少——但我这张老脸还在。回头你见了上面的人,帮我说一句,能不能从轻发落。”
王主任轻轻叹了口气。“孟妈妈,您慢走。”
聋老太太出了街道办,拐杖咯噔咯噔地敲着水泥台阶。她没有回四合院,而是沿着南锣鼓巷往南走。
第二个地方,是区里的民政科。
区民政科在南锣鼓巷南口一栋灰色的小楼里,楼是民国年间盖的,砖缝里长着青苔,窗户框上的绿漆剥落了不少。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爬了两层楼梯,拐杖头在每级台阶上都敲一声,咯噔,咯噔,咯噔。
民政科的姚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认识聋老太太——解放前他在南锣鼓巷做过地下工作,聋老太太当年掩护过他。
“孟妈妈,”姚科长起身扶她坐下,态度比王主任还多了两分热乎,“您老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人带个话就行了。”
聋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把拐杖靠在腿边。
“小姚,”她叫得很亲,亲得像是叫自己家的晚辈,“老太太今天是来求你一件事。”
“您说。”
“易中海——南锣鼓巷四号院的易中海。他是老太太看着长大的,跟半个儿子差不多。”聋老太太说,“他这回犯了事,老太太不替他辩解。错了就是错了。但是——他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他就是起了歪心思,办了糊涂事。你看能不能帮他说句话,别判太重。”
姚科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孟妈妈,易中海的案子——”
“老太太知道,知道是刑事案件。”聋老太太摆摆手,打断了他,“老太太不懂法,但老太太懂人情。易中海这个人,他不坏。他是个老实人,一时糊涂。把他关几年,他的家怎么办?他媳妇怎么办?一大妈那个样子你也见过,离了易中海,她活不下去。”
姚科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擦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戴上。
“孟妈妈,这事儿我帮您问问。”他说,“但您得有个心理准备。不是我不肯帮忙——是这事儿牵涉的已经不是院内纠纷了。保定那边的案子,跨了市,惊动了公安系统。就算区里想从轻,也要看保定那边的口风。”
“那就先问问。”聋老太太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得理不让人的劲儿,“问到了准话,老太太再来。”
姚科长苦笑了一下。“行,您老放心,我记在心上了。”
聋老太太出了区民政科的小楼,站在街边喘了口气。初冬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几缕灰白的头发吹散了。她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拄着拐杖继续走。
第三个地方——是市公安局的一位熟人。
这个人姓马,是聋老太太已故丈夫的远房亲戚,在市公安局做个不大不小的科长。聋老太太找到他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马科长正端着搪瓷饭缸子准备去食堂打饭,在走廊上被聋老太太堵了个正着。
“婶子?”马科长一愣,“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找你。”聋老太太直截了当,“易中海的案子在你们这儿吧?你帮婶子打听打听。”
马科长左右看了看,走廊上还有别的公安在走来走去。他把聋老太太让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压低了声音。
“婶子,这案子不是我们主办的。人是保定那边抓的,通报到四九,我们只是协助。真正的审讯、定性、量刑——那都是保定方面的事。我们插不上手。”
“你就帮婶子问问,”聋老太太说,“能说上话就说,说不上话——至少问清楚,到底会怎么判。”
马科长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帮您问问。但婶子——我得跟您说句实话。易中海这事,是他自己作的。我听保定那边的同行提了一嘴,他设的那个局,从头到尾都是有预谋的。白寡妇是他找的,何大清是他推过去的。这不是一时糊涂——这是蓄意为之。想判轻,不容易。”
聋老太太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容易,”她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不容易又不是不行。”
马科长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行,”他说,“我帮您打听。”
聋老太太点了点头,转过身,拐杖咯噔咯噔地敲着走廊的水泥地,一步一步往外走。
回到南锣鼓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的房顶上,把四合院的灰瓦照得泛了金光。聋老太太推开院门,院里静悄悄的。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戳在半空,几只麻雀在枝丫间跳来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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