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无咎把第二枚黑色骨钱夹在指间，纯黑的眼珠在冷却池翻涌的黑煞映照下亮得吓人。
他的右腿被林北一刀废掉之后站姿明显歪了，重心全压在左腿上，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平静得让林北心里发毛。
他见过秦广临死前的疯狂，见过白蛊母被仙鹤吞掉蛊母时的惊恐，唯独钱无咎，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他只在那枚复生骨钱被污染时闪过一丝恼火，其余时候都像是在下一盘早就算好了每一步的棋。
“冷却池里的黑煞是老夫花了一千年从阴司深渊原石里提炼出来的。原石只有拳头大一块，老夫每次只舍得刮一层石粉下来淬进骨钱里，千年下来也只够淬三枚。上一枚在许昌用掉了，炸了镇魔道三座分坛。剩下两枚一枚已经激活了～”
他指了指冷却池里那只还在缓缓旋转的黑色骨手，骨手托着的骨钱正不断往外释放黑煞丝线，丝线在空中织成一张不断扩大的黑网，网眼所过之处生铁地板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焦痕。
五个幸存的炼骨师缩在墙角，黑网离他们还有不到三尺，网眼每靠近一寸他们体内的煞气残留就躁动一分，有个年纪轻的炼骨师皮肤底下已经开始渗出暗绿色的煞气丝，再过片刻就会和之前那两个人一样从内部炸开，“第二枚～送给你们。”
钱无咎将第二枚骨钱往地上一摔，骨钱落地即碎，碎片里炸出的黑煞没有扩散，而是急速收缩成一个拳头大的黑色球体悬在半空中。
球体表面不断蠕动，像一颗正在跳动的黑色心脏。
林北见过这个，在阴司第六殿迷宫里，卞城王拔剑斩碎复生骨钱时，骨钱里的禁忌符文炸开前就是这个状态。
这是禁忌符文被激活到极致之后即将自爆的前兆，但钱无咎不是要自爆骨钱，他右手掐了个林北从没见过的古怪诀法，口中念了一句极短极促的咒语。
黑色球体猛地震了一下，从球体内部射出无数条极细极细的黑煞丝线，丝线不是朝人去的，而是朝地面，密密麻麻地扎进了铸铁厂房的地基里。
厂房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而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黑煞丝线往上拽。
生铁地板一块接一块地崩开，碎石和铁屑四处飞溅，地基深处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冷却池里的血水被震得剧烈翻涌，池壁上刻着的反写符文在这种震动下开始一道接一道地熄灭。
炉子旁边那口巨大的炼骨炉也在晃，炉身上的冥石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碎片，有几块掉进了冷却池里，在血水中炸开一团团暗绿色的煞气。
“他在用地下的东西！”，谢小安喊道，“南关铁锅巷以前是黄河故道！地底下埋着历次黄河决口冲下来的沉船和死人！他要用黑煞把地下的尸骨全拽上来当武器！”
话音刚落，厂房中央的地面轰然塌陷，露出一个直径三丈有余的巨大窟窿。窟窿里涌出一股极其浓烈的尸腐气息，混着黄河淤泥特有的泥腥味和沉在水底几百年的烂船木味道。
窟窿深处密密麻麻全是骨头，有人的，有牲畜的，有完整的骨架，有断裂的肢骨，有被水泡得发黑的头骨，头骨空洞洞的眼眶齐刷刷朝上望着厂房穹顶。
这些全是历次黄河泛滥时淹死在洪水里的冤魂，尸骨被淤泥埋在河底几百年不见天日，如今被钱无咎的黑煞丝线硬生生从地下拖了上来。
钱无咎右手往上一抬，无数根黑煞丝线同时绷直。
窟窿里的尸骨被丝线拽着涌上来，骨头在空中自动拼接组合，几息之间就拼成了一只巨大的骨手，比冷却池里那只黑煞骨手还大了一倍，骨手由上千块人骨拼成，骨节之间用黑煞丝线代替韧带连接。
五根指节每根都有房梁那么粗，指甲是十几片人的肩胛骨拼成的锋利骨刃。
骨手从窟窿里伸出来撑在地面上，把厂房地面压出五道深深的沟痕，然后整只骨手猛地一撑，一具高达四丈的骨偶从窟窿里爬了出来。
骨偶没有双腿，下半身是一条由无数根脊椎骨绞成的粗壮骨尾，骨尾拖在地上足有两丈长。
上半身是人形，胸腔用一大块沉船的龙骨代替肋骨，龙骨上嵌满了头骨，每颗头骨的眼眶里都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
骨偶的双臂各握着一柄巨大的骨刀，刀刃是用无数片人的大腿骨碎片拼嵌而成的，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冷森森的白光。
最骇人的是骨偶的头颅，不是人的头骨，而是一整块从黄河底淤泥里挖出来的暗绿色冥石，冥石上刻满了反写符文，和秦广嵌在胸口那面显影镜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钱无咎在河底挖到了另一块夜叉骨残片，把它嵌进了骨偶的头颅里当控制核心。
黑煞丝线从他手指上延伸出去，像操纵木偶的提线一样控制着骨偶的每一个关节。
“这才是老夫真正的底牌，黑煞骨偶。秦广用活人骨炼夜叉骨，老夫用死人骨拼骨偶。夜叉骨是活物，骨偶是死物。死物不会反噬。”
钱无咎右手指节微微一动，骨偶应声挥起右臂，巨大的骨刀朝林北当头劈下。
刀刃还没到，刀风已经把林北脚下的生铁地板压得凹陷下去，他的鞋底嵌进了凹陷的铁板里拔不出来。
金毛猛虎从侧面扑上去咬住骨偶的骨尾，虎牙刺进脊椎骨的缝隙里拼命往后拖。
骨偶被拽得身形滞了一下，骨刀劈下的轨迹偏了半寸，擦着林北的右肩斩进他身旁的地面。
生铁地板被劈开一道丈许长的裂缝，铁屑溅在林北脸上划出好几道血口子。
林北趁这间隙从凹陷的铁板里挣脱出来，右手握刀朝骨偶握刀的指节关节砍去，关节是用黑煞丝线连接的，丝线砍断了手指就会脱落。
篾刀砍进指节缝隙里，刀身上的幽绿光芒切断了七八根黑煞丝线，丝线断裂的时候发出琴弦崩断般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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