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晕散尽,铜镜里的景象碎成了千万片光点,消失在昏暗的堂屋里。
林北还跪在地上,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片空空荡荡的泥地,盯着他爹最后趴着的那块青石门槛,盯着他娘倒下去的那片灰土,盯着两个弟弟蜷缩过的那个墙角。
没有尸体,什么都没有了。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邻居把尸首收走,足够灰尘把血迹盖住,足够让这间破屋子忘掉曾经住过一家五口。
林北已经完全想起来了,他爹被摔在地上,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黑血;他娘睁着眼睛倒下,瞳孔散得那么快;两个弟弟软塌塌地歪倒在墙根,像被人随手丢掉的破衣裳。
还有那个黑影,那张扭曲变形的鬼脸,那双猩红的眼珠子,那股冰凉黏腻像细蛇一样缠上脖子的黑气。
“啊~”,林北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两步冲到陈三爷面前,两只手死死攥住陈三爷的衣襟:“师父!为什么?为什么我会不记得?为什么我会全都忘了?我怎么会忘了我爹娘死了?我怎么会忘了他们是怎么死的?”
陈三爷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掌按在林北肩膀上:“可能是你太过悲伤,再加上吞噬了鬼物,所以导致封闭了那段记忆!”
林北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咬牙切齿问道::“师父,那个东西~那个杀我全家的东西,它是什么?”
“千面魈。”,陈三爷回答道:“一种很邪的东西。没有自己的脸,靠吞噬别人的魂魄来修炼。吞一个魂就多一张脸。它盯上你,是因为你的体质。”
“太阴元灵体,是啥?”
“是一种在阴年阴月阴时,子夜交汇之刻,出生在地脉阴眼上的人。”,陈三爷解释说:“你恰好就是。这种体质,对你吃阴阳饭来说,是万中无一的好料子。可对那些邪祟来说,也是最诱人的补品。占了你的身子,能抵得上百年苦修。”
“我要报仇!师父,我要替我爹娘报仇,替我弟弟报仇。你教我本事。”,林北给陈三爷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咚咚咚三声,抬起头时额头上全是血:“我什么都肯学,什么苦都能吃。只要将来有一天,我能亲手宰了那个东西。”
陈三爷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娘带你来找我,是来学手艺活命的。可你这太阴元灵体,在邪祟眼里就是块唐僧肉。你要是没点真本事,还真保护不了自己。
但凡事都有两面。太阴元灵体是祸,也是福。你是天生吃阴阳饭的料,学什么都能比别人快十倍。那我就教你走阴差的真本事。”
“师父。”,林北又重重磕了个头,“您这份恩情,林北记一辈子。”
“起来。”,陈三爷伸手把他拽起来:“别动不动就跪。走阴差的人不跪天不跪地,只跪祖师爷。你要真有志气,就把手艺学好。等哪天那只千面魈再找上门来,你亲手替你爹娘报仇,比跪我一百回都强。”
“嗯!”,林北用力点头,拿袖子狠狠擦了把眼泪:“师父,从今天起,我不哭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北像变了个人。
白天劈篾、糊纸人、扎纸马;晚上画符、背书、学法术。
林北的手艺一天比一天好,篾刀在他手里越来越顺手,劈出来的篾条又细又匀,糊出来的纸人也有模有样了。
陈三爷嘴上不夸,可偶尔林北回头时,能看见老头子嘴角那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
至于法术,进步最快的是画符。
陈三爷说得对,太阴元灵体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林北身上的灵力比寻常人强得多,画符时只要心静下来,那笔尖就跟活了似的,灵气顺着符文自己就灌进去了。
一个月后,他画的镇魂符,十张里能有七八张顶用。
两个月后,他能在三息之内画完一道符,而且笔笔到位。
三个月后,陈三爷开始教他施符的口诀和手诀。画符是基础,施符才是真功夫。
同样的符,不同的人使出来威力天差地别,关键就在手诀和口诀的配合。
林北学得很快,但也没少挨骂。
“手指头打结了吗?掐个诀都掐不明白,鬼来了你给人家跳舞呢?”
“口诀念那么快赶着投胎?气跟不上,符力就散了,白费一张好符!”
“看你那架势,施符又不是耍猴,摆那么大动作给谁看?”
……
每次挨骂林北都一声不吭,错了就重来,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他手上全是篾刀划的口子,指头因为掐诀掐得又红又肿,晚上疼得睡不着觉,他就爬起来继续画符。
陈三爷半夜起来撒尿,看见林北屋里还亮着灯,站在门口瞅了一眼,又悄悄走了。
一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客人。
这人走进铺子的时候,林北正蹲在角落里糊纸马。
抬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灰布长衫,国字脸,眉头拧着,眼窝底下两团乌青,像是好几天没合眼。
他进门就先打了个哆嗦:“请问,哪位是陈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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