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一十三年,腊月初八,泉水城,城西丧葬一条街。
这条街原来叫‘泉西街’,但这街白事买卖,扎堆聚在这里,纸扎铺子、寿衣店、香烛店、棺材铺……一家挨着一家。
时间久了,人人都习惯叫它‘殡葬街’。
此时的殡葬街,风吹过,带起呜呜的响动,卷着地上的灰尘,打着旋儿,贴着青石板地面飘。
天上没月亮,只有几家铺子门口悬着的白纸灯笼,在风里飘荡。
“梆~梆~”,更夫老赵缩着脖子,敲着梆子,昏黄的灯笼光晕只照亮脚前一小片坑洼的石板路。
打更人裹紧了单薄的破棉袄,心里嘀咕:妈的,这鬼天气、这鬼地方,下回打死也不接丧葬街这边的巡更了。
“嗯?前面什么东西?”,打更人突然发现前方有点异样的白影。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举高了灯笼。
昏黄的光晕颤巍巍地向前延伸,勉强勾勒出两个身影,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素得刺眼的白衣,牵着一个小男孩,正从街那头缓缓走来。
女人低着头,头发也披散着,让人看不清她的脸。而那小男孩倒是看得清楚些,七八岁模样,瘦得很,穿着一件宽大不合体的灰布袄,小脸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一双眼睛却大而黑,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老赵心里发毛:这深更半夜,这女人竟带着孩子在这丧葬街瞎晃?也不怕有危险吗?
他正想硬着头皮喊一嗓子问问,脚下却像生了根,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更让他血液发冷的事。
这么大的风,而那女人的白裙子下摆却纹丝不动。
风吹得他手里的灯笼乱晃,吹得哗啦啦响,吹得地上的尘土打旋,可那女人的裙角,还有裤腿,就像是空的一样,没有一点飘拂的迹象。
不仅如此,她好像不是在走路,而是飘着过来。
“什么情况?见鬼了?”,老赵使劲眨了眨眼,怀疑是自己眼花。
他再次死死盯住女人的脚,或者说,她裙摆下应该放着脚的地方。
随着女人缓缓走近,老赵没看到女人的脚有任何提起、落下的动作,她就是飘过来的。
一股寒气从老赵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头皮炸开,汗毛倒竖。
“嗬~”,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手里的梆子和灯笼抖得厉害。
他想挪开视线,却像被魇住了,眼睁睁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甚至能看清小男孩那件灰袄上深一块浅一块的污渍,能看清女人垂下的、毫无血色的手正牵着孩子。
老赵确定了,那不是活人的手!
老赵吓得瑟瑟发抖,嘴里低声嘟囔:“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那白衣女人牵着孩子,飘得越来越近了。
忍不住偷看的老赵甚至能看清她垂在脸侧的头发丝,一丝一丝,在晦暗的灯影里泛着枯槁的灰白,像是放了多年的孝布。
她脚下没有声音,青石板上连最细微的摩擦声都没有,只有风声、只有他手里灯笼纸扑啦啦的响动、只有他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那小男孩倒是走得实在,脚底下灰布鞋踩过石板,发出轻轻的“啪嗒啪嗒”的响,每一声都像踩在老赵心尖上。
一轻一重,一虚一实,两种脚步声混在一起,越发瘆人。
女人停下了,她的头微微动了一下,看向一旁的老赵。
老赵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上来,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
“妈呀~”,他终于喊出了声,却是一声走了调的惨叫。
手里的梆子“哐当”掉在石板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灯笼也甩飞了,烛火一歪,呼地烧着了灯笼纸,火苗子蹿起来,照得他满脸惊惶。
老赵哪还管得了这些,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破棉鞋在青石板上一滑,险些摔个狗吃屎。
他手脚并用,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然后头也不回地朝街那头狂奔,那速度快赶上年轻人了。
昏黄的烛火在地上跳动了两下,灭了。
小男孩站住了脚,扭过头,黑漆漆的眼珠子看着老赵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他仰起脸,问牵着他的女人:“娘,那个人怎么了?他跑什么?”
女人没有低头看孩子,依旧垂着脑袋,头发遮着脸。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直接贴着小男孩的耳朵说的:“他不舒服,急着回家。”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问:“娘,那他去哪儿叫大夫?这街上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呀。”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的声音又像是叹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他不用叫大夫了。”
“为啥?”
“因为他很快,就不用大夫了。”
小男孩不懂这话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他娘今天的手忽然变得好冷,冷得他手指都有些发麻了,但他没甩开,反而攥得更紧了些,因为他发现,娘的手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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