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扶着他肩膀的手猛地一僵。
爷爷脸上的痛惜与恳切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阴鸷,语气也冷了几分:“砚儿,你说什么胡话?爷爷站在你面前,你都不认了?”
“我爷爷不会让我弃道。”林砚抬起头,眼神里的迷茫已经散了大半,只剩清明的光,“他守了一辈子正道,死都死在守道的路上。他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走正路,行正事。绝不会让我用怨魂的力量报仇。”
“放肆!”
“爷爷”脸色一沉,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指尖的黑煞暴涨,朝着林砚的额头狠狠按下来,“我看你是被正道迷了心窍!今天我非引你醒过来不可!”
林砚早有防备,左手猛地抬起,一把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掌心的令牌金光暴涨,正阳之力顺着手臂涌出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阴煞上。“滋啦”一声,“爷爷”的手腕立刻冒起黑烟,脸上露出痛苦又狰狞的神色,和之前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
“装够了吗?”
林砚冷声道,手上力道再加三分,“墨执使,你用这种手段,也太下作了。”
话音落下,他道心深处的金光骤然暴涨。
像被压抑了太久的朝阳,猛地冲破云层,金色的光芒瞬间铺满了整个识海。周围的沈家怨魂发出凄厉的惨叫,像冰雪遇骄阳般快速消融;脚下的淤泥飞速退去;眼前的“爷爷”脸上的皮肤开始皲裂,露出底下黑雾一样的本质,还在不甘心地嘶吼:“你就不想报仇了?你爷爷的仇,你不报了?”
“仇,我自然会报。”
林砚语气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但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报。走正道,凭本事,亲手抓你们这些邪修,给爷爷、给沈家满门、给所有死在你们手里的人,一个公道。”
“用怨魂的力量?那我跟你们这些炼魂的邪修,有什么区别?”
最后一个字落下,道心金光彻底炸开。
“轰——”
整个幻境像破碎的玻璃,裂出密密麻麻的缝隙,随即彻底崩塌。黑雾、怨魂、泥沼、还有那个虚假的爷爷,都在金光里化作缕缕黑烟,消散无踪。
现实里,高坡上。
林砚猛地睁开眼,眼底金光一闪而逝。
他周身的正阳之力毫无征兆地暴涨,胸口的青铜令牌嗡鸣作响,金光大盛。三道原本松垮垮的煞轴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三十丈宽的太极阵猛地一涨,金青色的阵壁重新凝实,光芒万丈。
原本已经冲到灯阵边缘的水鬼,被突然爆发的阳力一震,齐声惨叫,像被重锤砸中,往后倒飞出去十几丈,摔进江里,化作缕缕黑烟。
“砚小子!”
苏伯又惊又喜,握着守印的手都在抖。他刚才都快撑不住了,地脉煞力顶得他气血翻涌,阵壁破了好几个缺口,水鬼都快冲到高坡上了。没想到林砚竟然自己从终极幻境里挣出来了,还反过来爆发了一波阳力,稳住了局势。
老人长长舒了口气,差点瘫软下去,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好小子!真有你的!连忆魂幻的杀招都能自己破,你这道心,比你爷爷当年还硬!”
林砚没说话,只是微微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衫也湿透了。
刚才那一下,看似简单,实则凶险到了极点。那幻象太真了,精准地踩在他所有执念上——爷爷的死、报仇的渴望、煞种的隐患,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攥住“爷爷”手腕的触感,仿佛还留在皮肤上。
还有那缕黑煞,精准地引动了他丹田的煞种。要不是他最后关头醒过来,此刻恐怕已经煞种爆发,神魂被吞噬了。
“墨执使对容器的了解,比我们想的深。”林砚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他知道怎么引动煞种,知道我心底的执念。这幻术,就是专门为我量身定做的。”
要是换了旁人,根本不会有这么强的效果。偏偏是他,身负煞种,心有执念,才被这记杀招精准命中。
苏伯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点了点头:“看来他盯着你不是一天两天了。容器的特性,他摸得门儿清。刚才这一下,要是换做三十年前你爷爷,都未必扛得住。”
毕竟林守义当年没有身负煞种,幻术再厉害,也勾不动体内的隐患。可林砚不一样,他本身就是个行走的阴煞容器,墨执使的幻术,相当于内外夹击,凶险数倍。
林砚抬眼望向黑雾深处的江心方向,眼神冷了几分。
墨执使费了这么大功夫,就是想引他破戒,引动煞种,把他变成活煞器。
可惜,打错了算盘。
他道心或许还不够强,或许还有执念,可他守的道,从来不是嘴上说说的。
“他还有什么招数,都尽管使出来。”林砚指尖轻轻摩挲着令牌,语气平静却锋锐,“我接着就是。”
话音刚落,江面的黑雾再次翻涌起来。
比之前更浓、更沉,水底的轰鸣声也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河床下缓缓苏醒。
墨执使显然也被激怒了,幻术杀招失效,接下来,就是更直接、更猛烈的强攻了。
圆月已经西斜了几分,银辉冷冽。
阴极阳生的临界点,越来越近了。
最艰难的时刻,正在慢慢过去。
可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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