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伯看着他,老人昏黄的眼睛里闪过几分复杂。
这年轻人,和他爷爷真像。一样的执拗,一样的把旁人的安危看得比自己重。当年林守义为了破阵救百姓,拼着硬挨阴煞掌也要把令牌印进阵眼;如今他的孙子,为了稳赢一局,也愿意赌上自己的神魂根基。
守阴人的路,守的从来不是自己,是这一方人间。
“你这孩子……”苏伯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头,“行,就按你说的办。但咱们说好,到时候你量力而行,撑不住就立刻收阵,别硬扛。破阵不急在一时,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好。”林砚笑着应下。
既然定了用长明灯,两人便立刻开始推演进阶阵法的细节。
先是河神灯的取用。白天祭祀的时候人多手杂,庙祝和两个徒弟都在前面招呼百姓,正殿反而没人守。苏伯混在上香的人群里,趁乱把长明灯取出来,用黑布罩住,藏在芦苇荡的密道入口处,等夜里动手的时候再拿下去。
再是阵眼的位置。苏伯反复核对了地脉走向,最终敲定:阳眼摆在溶洞入口东侧的阳脉石台上,正好对着河神碑,月光能照进来,加持阳气;阴眼摆在西侧的阴脉暗河旁,苏伯守在那里,既能操控守印,又能顺手断掉两侧的主脉,一举两得;林砚则守在核心石台旁,居中调控,做整个太极阵的枢纽。
“三点一线,阴阳相抱,阵形最稳。”苏伯用炭笔在阵图上标出三个点,连成一个规整的太极轮廓,“到时候我数三声,同时发力。你别着急,先等阳气和阴气都到位了,再放出煞轴勾连。慢点开没关系,稳最重要。”
“嗯。”林砚点头记下,又问,“那沈家的亡魂怎么办?大阵一破,怨气肯定会冲出来,万一散了就不好超度了。”
“放心。”苏伯摆摆手,“阴阳太极阵本身就有安魂之力,阴眼的守印更是专门安魂定魄的。阵成之后,怨气不会散,只会被阵法裹着,慢慢被阴力净化。等破了禁制、拿了碎片,咱们再设坛超度,正好。”
一桩桩,一件件,细节越磨越细。
从长明灯的取用路线,到阵眼的精准位置,再到发力的节奏、收阵的信号、突发状况的应对……两人对着阵图反复推演,一直推演到后半夜,把所有能想到的变数都算了进去,确保万无一失。
等推演完最后一遍,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铜油灯的灯油快熬干了,火苗跳了跳,暗了下去。林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神魂耗损不小,可心里却异常踏实。
计划越周密,决战的把握就越大。
“行了,歇会儿吧。”苏伯也熬得眼睛发红,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天快亮了,白天祭祀还有得忙。你回客栈眯一会儿,养养神,别夜里还没动手,先把自己熬垮了。”
“好。”
林砚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清晨的江风裹着湿冷空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屋里的沉闷气。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边藏着淡淡的金红,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今天就是七月十五,河神祭的正日子。
白天是百姓的祭祀,夜里是他们的决战。
整整一天,墨执使都在蓄力,都在等着月至中天的那一刻。他们也一样,养精蓄锐,磨拳擦掌,等着子时那一刻钟的窗口期。
“走吧,我送你回客栈。”苏伯拿上竹篙和守印,“白天我混在人群里,盯着庙祝的动静,顺便把长明灯取出来。你在客栈好好歇着,别乱跑,有事我让周老板给你传话。”
“好。”
两人走出草屋,晨雾还没散,沾在脸上凉丝丝的。芦苇荡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水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激起细碎的涟漪。
林砚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晨光,又回头看了一眼河神祠的方向。
白昼的平静之下,藏着暗流涌动。
等到夜幕降临,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所有的阴谋与冤屈,所有的隐忍与筹谋,都将在水底溶洞里,做个最终了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些许波澜,脚步稳稳地朝着镇子走去。
该来的总会来。
他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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