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退去后的渡口小镇,浸在湿冷的夜雾里。
青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黑泥,是江水漫上来留下的痕迹,墙根、门槛上遍布着黑爪印,深浅不一,像无数只手曾扒着墙面往上探。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闭着,窗纸透出昏黄的光,偶有压抑的啜泣声漏出来,混着江风飘在空荡荡的街面上,说不出的凄惶。
林砚靠在石牌坊的石柱上,微微喘着气。方才强行催动太极阵推进,灵力岔了一瞬,胸口还隐隐发闷。他指尖擦过嘴角的血迹,抬头看向苏伯:“前辈,水鬼暂时退了,但煞气还没散,飘在镇子里,体弱者扛不住。”
“我知道。”苏伯蹲在地上,指尖蘸着地上的积水,在青石板上画着阵纹,眉头紧锁,“墨执使这一手够阴的,明着攻镇是假,散煞侵人是真。这些阴煞沾了身,轻则头疼发热,重则失魂丢魄,老人孩子最是危险。咱们要是不管,等不到明天祭祀,就得有不少人扛不住。”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林砚,语气沉定:“这样,咱们分两路。我留在镇口布大型安魂阵,借守印之力镇住全镇的地气,把散在空气里的煞气压下去,也防着水鬼去而复返。你挨家挨户走一趟,看看有没有被煞气侵体的,尤其是老人和孩子,神魂弱,最容易出事。”
“好。”林砚没有半分犹豫,点头应下,“我带了辰时水和安魂符,普通的煞气侵体足够应付。真要是失魂严重的,我再喊您过来。”
分工既定,两人立刻行动。
苏伯留在镇口,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朱砂,混着守印散出的阴润之力,在地上勾画安魂阵纹。青黑色的石印悬在他身前半尺处,柔和的青光一圈圈漫开,像投入水面的涟漪,顺着街道往镇子深处蔓延,所过之处,黏腻的阴寒之气明显淡了几分。
林砚则背好符袋,攥着桃木剑,转身进了巷子。
他先从最靠江边的住户查起——潮水最先漫到这里,水鬼也扒过这些人家的门窗,煞气必然最重。
第一户是户姓李的老人家,木门被抓得坑坑洼洼,门缝里透着微弱的油灯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林砚抬手敲了敲门,低声道:“大伯,是我,周记客栈住的先生,来看看家里有没有事。”
里面静了片刻,才传来一个男人颤抖的声音:“先、先生?真的是您?”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李大叔探出头,脸色发白,看见林砚像是见了救星,连忙拉开门:“先生您可来了!我娘她……她不对劲!”
林砚迈步进去,屋里一股浓重的艾草味,想来是刚才点了艾草驱邪。里屋的床上躺着个老太太,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盯着房梁,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在说什么,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在捞什么东西。
“下午还好好的,刚才水鬼闹的时候,她就突然这样了,喊也喊不应,浑身冰凉。”李大叔急得眼圈发红,“先生,您救救我娘!”
“是失魂了。”林砚上前一步,指尖搭在老太太的手腕上。入手一片冰凉,脉相虚浮,神魂不稳,正是阴煞冲体、三魂离位的征兆。他收回手,从符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事先备好的辰时水,又拿出一张安魂符,指尖灵力一催,符纸化作灰烬,融进水里。
“扶着大娘坐起来。”
李大叔连忙照做,小心翼翼把母亲扶起来。林砚端着瓷碗,一勺一勺把符水喂进老太太嘴里。符水下喉,没过片刻,老太太涣散的眼神就慢慢聚了光,嘴里的念叨声停了,抓在空中的手也落了下来,轻轻喘了口气:“……水……”
“娘!您醒了!”李大叔又惊又喜,连忙给老人倒了温水。
林砚又从符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平安符,递过去:“把这个压在枕头底下,三天别拿出来。明天尽量别出门,尤其是酉时之后,关好门窗。”
“哎哎!谢谢先生!谢谢先生!”李大叔接过符,连连道谢,要不是林砚拦着,差点就跪下了。
从李家出来,林砚又走进第二户、第三户……
越往江边走,煞气越重,住户的症状也越明显。有半大的孩子烧得满脸通红,闭着眼哭嚎,说看见水里有阿姨喊他;有常年打鱼的壮年汉子,头疼得撞墙,耳边全是水流声;还有怀孕的妇人,动了胎气,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林砚一家家走,一家家治。
辰时水配安魂符是基础,症状轻的,画道符、喷一口符水就能好;症状重些的,他就用指尖点在眉心,渡一缕正阳之力稳住神魂;遇到失魂严重的,还要念一遍安魂咒,帮着把飘在体外的魂叫回来。
起初他动作还从容,灵力运转顺畅,可十几户走下来,神念消耗越来越大。指尖渡出的正阳之力渐渐发虚,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走路都有些发飘。他却没停下,只是趁着走下一户的间隙,靠在墙上闭着眼调息片刻,等胸口的滞涩感稍缓,便又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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