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住!都给我稳住!”镇煞使厉声嘶吼,疯狂催动阵力想压下紊乱。
可他越用力,崩解得越快。
稳态煞气顺着他灌注的阵力逆流而上,直冲核心衔接处。人工拼接的阵脉哪里经得住这般同频冲刷,不过数息功夫,又有两段主脉应声而断。
前排的阴兵开始成片溃散。
黑色甲胄片片剥落,化作黑烟消散,禁锢在甲胄里的残魂飘了出来,茫然地环顾四周。它们被炼煞禁锢了几十年,早已忘了自己是谁,此刻重获自由,只觉得一身轻松。
越来越多的残魂从溃散的阴兵里飘出,半透明的身影在晨雾里晃晃悠悠,对着望乡台的方向轻轻躬身,随后顺着地脉气机缓缓下沉,重归轮回。
没有嘶吼,没有爆炸,只有无声的解脱。
崩解还在往山下蔓延。
半山腰的零散阴兵虚影一个接一个散作轻烟,山道旁游荡的凶尸停下了嘶吼,赤红的眼睛里凶光快速褪去。它们呆呆地站在原地,像突然睡醒了一般,茫然地看着周遭。有的晃了晃脑袋,转身慢悠悠走回自己的坟坑,扒开浮土躺了回去;有的站在坟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久久不动。
肆虐了数日的全域起尸之祸,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泄了劲。
漫天翻涌的煞雾也开始沉降。
原本狂暴得能腐蚀皮肉的先天煞气,被纸人阵导回了地脉正轨,顺着山形地势缓缓循环,不再张牙舞爪地往外冲。空气里的腥腐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与草木的清冽气息——那是被煞气压制了几十年的、属于山林本身的味道。
“不…不…这不可能……”
镇煞使踉跄着后退两步,眼神里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守了黑风岭几十年,亲手把阴兵大阵从雏形一点点补全,视若性命。在他看来,这座阵固若金汤,别说一个年轻传人,就算来两三个正统高手,也只能被慢慢耗死。
可林砚甚至没动手砸阵。
他只是反过来用了那些最不起眼的纸人哨探,就让整座大阵从内部崩了。
几十年的心血,一朝尽毁。
“你这是邪术!你这是歪门邪道!”镇煞使状若疯癫,指着林砚厉声喝骂,“正统走阴人怎么能用纸人布阵?你破了规矩!你堕入邪道了!”
林砚看着他,眼神平静,带着一丝悲悯。
“规矩的本质是阴阳有序,不是死抱着正阳之物不放。”他缓缓开口,声音顺着风传遍石台,“你炼魂为兵,逆乱阴阳,才是破了规矩。我解困亡魂,顺导地脉,守的是阴阳大序,合的是民俗本心。”
“纸人冥器本是丧葬旧俗,用来安魂引路,本就属阴。是你把它们炼成了煞物,污了民俗本意。我只是把它们放回该有的位置上。”
说着,他左手轻轻一引。
纸人阵的力道再增三分,顺着最后几段完好的核心阵脉,直冲望乡台中枢。
咔嚓——
又是几声巨响。
最后几段主脉接连崩断,整座阴兵大阵的核心框架彻底散了架。地脉深处传来悠长的轰鸣,像困兽最后的呜咽,随后便缓缓平息下去。
台上台下,残存的阴兵尽数溃散。
漫天的王煞虚影失去了阵力支撑,瞬间黯淡了大半,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像被风吹散的墨云,摇摇欲坠。
镇煞使再也撑不住,一口黑血喷了出来,身子晃了晃,单膝跪倒在地。
大阵与他本源相连,阵崩的瞬间,反噬之力尽数砸在他身上。经脉断了数处,炼煞本源受了重创,一身修为至少折损七成。
他低着头,黑血顺着下颌滴落在黑石上,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
林砚站在原地,脸色也有些发白。
覆盖整座山的纸人煞阵,看似举重若轻,实则对神念消耗极大。短暂驭煞的时限已经快到了,识海深处阵阵发空,像被掏空了一样,连指尖都泛起细微的麻意。
可他眼神依旧亮得惊人。
这一战,他赢了。
不是靠蛮力碾压,是靠对民俗禁忌的通透理解,靠顺律而行的破局思路,把敌人亲手布下的杀局,变成了瓦解敌人的利器。
从进山时恪守禁忌、步步小心,到绝境中反用禁忌、借煞破阵,这条路他走了很久,也终于走到了源头。
禁忌从来不是死规矩。
懂了背后的阴阳之理,守了心底的正道底线,凶物能成法器,死局能开生路。
这便是民俗正反之道,也是走阴人一脉真正的高阶境界。
大阵崩解的余波缓缓散去,望乡台上恢复了沉寂。
只剩核心处的封印纹路还在微微发光,金色的封印纹与黑色的炼煞纹还在僵持,只是没了大阵加持,黑色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缩。
就在这时,封印纹路的正中央,缝隙里浮起一点柔和的青铜色光芒。
光芒越来越亮,渐渐凝成一块巴掌大的碎片形状,表面刻着和令牌同源的古老纹路,正随着林砚的呼吸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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