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骨符在掌心碎裂的瞬间,浓稠如墨的雾气顺着镇煞使的手臂翻涌而上,并未化作煞刃强攻,反倒像潮水般向四周弥散开来。雾气里裹挟着沉郁的神魂之力,带着阴煞王本源的阴冷质感,刚一铺开,整座望乡台的光线都暗了三分。
林砚眉头微蹙,左手令牌立刻提起,金光在身前铺开一层护罩。他本以为对方要催动本源煞力拼死一搏,可等了片刻,预想中的猛攻并未到来。
周遭的景象却在黑雾里缓缓变了模样。
脚下的黑石纹路、残破的石柱、翻涌的煞雾,所有景物都在缓缓褪色、重构。八根石柱仿佛变回了几十年前的模样,裂痕更少,柱身还留着朱砂画就的封印纹路;石台中央的双色阵纹也变了,金色封印纹路完整得多,黑色炼煞纹路只占了边缘一小片,远没有如今这般犬牙交错。
这是几十年前的望乡台。
林砚心神一凛。
又是攻心幻象。
可这一次和山腰处的幻境截然不同。雾气里掺了阴煞王的本源残息,幻象真实得可怕,连石缝里的尘土味、风里的松脂气,都和真实的望乡台一般无二,连神魂都跟着泛起熟悉的牵扯感,仿佛真的穿越了时光,落进了几十年前的那场死局里。
石台中央,两道身影正在死战。
一人身着洗得发白的布衫,手里握着一柄桃木剑,剑脊上的纹路和林砚手里的这把一模一样。他身形挺拔,鬓角却已经染了霜白,肩头、腰间都渗着血,布衫被煞气蚀得破破烂烂,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每一剑挥出都中正平和,带着正统守道人的浩然气。
是爷爷。
比林砚记忆里更年轻些,却也更疲惫。
对面站着个黑袍人,身形比现在的镇煞使瘦削些,兜帽半遮着脸,招式阴狠毒辣,手里的煞刃带着腥风,招招直奔要害。正是年轻了几十岁的镇煞使。
周围围着一圈重甲阴兵,戈矛林立,把石台堵得水泄不通。
“看到了吗?”
镇煞使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里,带着蛊惑的沙哑,“这就是当年的场景。你爷爷林守义,硬闯望乡台,想破我的阴兵阵,想封死封印缺口。他守了一辈子规矩,不用邪法,不碰阴煞,连阴兵都只打散不打散残魂,仁至义尽了吧?”
幻象里,爷爷一剑逼退年轻的镇煞使,转身又挑飞两柄刺来的戈矛。可阴兵太多了,杀散一批又来一批,源源不断。他的呼吸越来越粗,手臂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桃木剑上的灵光也越来越黯淡。
“结果呢?”镇煞使的声音带着戏谑,“耗了三个时辰,灵力枯竭,被我一刀刺穿了心口。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盯着封印的方向,死不瞑目。”
噗——
幻象里,年轻镇煞使抓住一个破绽,黑刃狠狠刺穿了爷爷的左胸。
爷爷身子猛地一僵,桃木剑垂了下去,鲜血顺着刃尖往下滴,落在黑石上,刺啦一声冒起黑烟。他没有立刻倒下,反而抬起头,看向山下的方向,眼神里有不甘,有遗憾,却唯独没有后悔。
他张了张嘴,似乎说了句什么,然后身子晃了晃,缓缓倒了下去。
桃木剑脱手,哐当一声砸在黑石上,声音清脆,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林砚心口。
“你看,守规矩有什么用?”镇煞使的声音还在往神魂里钻,一字一句都戳在最痛的地方,“正道有用吗?你爷爷守了一辈子正道,最后还不是烂在了这荒山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他到死都没明白,力量就是力量,分什么正邪?能赢的就是对的。”
“你现在有令牌,能驭煞,只要你肯放下那点迂腐的执念,把阴煞之力彻底放开,杀我易如反掌,给你爷爷报仇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守着规矩,你就只能和你爷爷一样,死在这望乡台上,陪着他一起烂掉。”
幻象缓缓拉近,爷爷倒在血泊里的脸越来越清晰。苍白,沾着尘土,眼睛半睁着,望向山下的方向,和林砚无数次梦里闪过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鼻子一阵阵发酸。
从小到大,爷爷就是他心里的山。他学符篆,学阵法,学走阴人的规矩,都是跟着爷爷学的。他一直以为爷爷是寿终正寝,直到进山才知道是战死他乡。可真的亲眼看到这一幕,那种剜心的痛感,还是几乎把他淹没。
愤怒、悲痛、不甘,种种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顺着神魂缝隙往深处钻。经脉里的煞力跟着躁动起来,眼底泛起极淡的红意,握着桃木剑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就要顺着镇煞使的话往下想——
如果爷爷当年肯用煞力,肯破了规矩,是不是就不会死?
如果他现在放开底线,全力催动煞力,是不是立刻就能杀了镇煞使,给爷爷报仇?
念头一起,周身的煞气瞬间暴涨,黑色雾气不受控制地往他身边聚拢,连令牌的金光都黯淡了几分。丹田深处那丝沉眠的怨煞气息,也像是被情绪惊动了,缓缓跳动起来,散出细微的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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