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那几行字,呼吸慢慢乱了。
不是“不想来”,不是“算了”,不是任何她这些年一遍遍拿来压自己的理由。只是很短的一句,我不是不来,是这边出了点事,我现在走不开。
她几乎是下意识往下拉,想看后面还有没有别的内容。可没有了。再往下只剩断掉的缓存痕迹和自动保存生成的乱码,像那封邮件当时刚写到一半,就被谁强行关掉了。
林知夏坐在桌前,眼睛却一时没法从那行字上挪开。
她当然知道,一封没发出去的邮件不能直接证明全部。它甚至连完整正文都没有,只留下这么一点残句,放到现在看,什么都够不上,什么也说不满。可也正因为只剩这一点,它才更像一颗钉子,正正钉在她原来那个已经自洽了很多年的结论上。
如果他当时真的什么都没想说,为什么会写?
如果他当时真的是毫无回应地离开,为什么这封草稿会停在他们分开的那一周?
她盯着时间戳看了很久,终于还是把手机拿过来,点开了日历。
那一天,离他们最后那次吵架,只隔了两天。
林知夏把手机放下,又重新回去看那封邮件。鼠标一点点从开头挪到后面的空白区,像是想从那些断掉的缓存里硬拼出更多字。可系统不会因为她看得够久就多吐出一句话。那封邮件还是那样,只有开头,只有时间,只有一段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解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几天,自己是怎么过的。
比赛、毕业、家里、实习、反反复复的催促和争执,全挤在一块。她那时候每天都在赶,赶稿,赶结果,赶自己别在最要命的时候掉链子。周叙白那边突然没了消息,她最开始也不是没等过。等第一天,等第二天,等到后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再等下去太难看,才慢慢把所有没收到的回应都默认成了答案。
她一直以为,自己记得很清楚。
可现在这条缓存一出来,她才第一次意识到,所谓清楚,有时候也只是你在最痛的时候,选了一个最能让自己活下去的解释,然后一直把它用到今天。
林知夏把那封邮件关掉,又重新点开,来回两次,像在确认它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可不管开几次,那几句都还在。收件人是她,发件人是周叙白,时间也没有变。
她往后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又坐直。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在邮件里翻,而是点开了本地缓存旁边那个“自动保存”目录。里面果然还有同一天生成的几个碎文件,命名都是系统自己给的,日期和时间很近,像是那封邮件在短时间内被打开过不止一次。她一个个点进去,大多都只有空白和乱码,直到第三个文件,才又跳出半句能看清的话。
`本来想当面跟你说,但我今天实在走不开。`
再往下,又断了。
林知夏看着那半句,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当面说。
不是一句敷衍的补救,也不是她后来以为的“算了就算了”,而是至少在那一刻,他原本想的是当面说。哪怕最后没能说成,哪怕邮件没发出去,哪怕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仍旧只是一堆不完整的碎片,可这几个字已经够把她原先那套记忆往旁边掀开一道缝。
她把电脑上的时间栏重新调出来,跟自己手机里那张很多年前存下来的截图对了一下。
那张截图她一直没删,是因为那天之后,她曾经在半夜里反复确认过周叙白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哪儿。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么多年都已经把那个时间点记死了。可现在两个时间一并排,她才发现,那封没发出去的草稿,居然就卡在那段沉默的中间。
也就是说,在她以为他已经彻底没回应的那几个小时里,至少有过这样一封东西存在过。
林知夏盯着屏幕,半天都没动。
她不是没有想过,过去会不会还有别的版本。可那种念头以前通常只会冒一下,很快就被她自己按回去。因为怀疑过去最麻烦的地方,不在于痛会重新翻出来,而在于一旦你承认自己可能记错了,就意味着这些年你赖以站稳的那套解释,也要跟着一起松动。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不是空想,不是“也许”,不是某种情绪上不甘心的自我安慰。今晚是一封真正存在过的邮件草稿,一段真正停在系统里的自动保存。它不完整,却比任何回忆都更像证据。
林知夏下意识点开搜索,输入周叙白的名字。
结果一下跳出来不少。收件、抄送、共享版本、比赛资料、财务表、会议通知,大学那几年他们一起做的东西太多,多到这个名字一放进去,系统都像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把什么翻上来。她原本还想继续往下找,可手放到鼠标上时,又停住了。
她忽然不想太快。
很多时候线索一旦来得太快,人反而会本能地想先替它编好结论。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怕自己刚看见一点东西,就立刻拿情绪去把剩下那半截补满。可她已经在这件事上靠情绪活了很多年了,现在既然终于有了证据,她反而更想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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