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把地点定在旧桥东边的社区阅览室。雨水在玻璃上拖出细长水线,屋里只开一盏顶灯,长桌两端摆着录音机和计时器。
顾微提前十分钟到了。她核过预约单,也和原关卡档案保管方办妥送展登记,把见证流程和提问提纲摊在桌上。提纲只有一页,每个问题后都留着记录栏。
江野坐在靠窗的位置,左肋贴着椅背。原始文件夹锁在桌中间,见证人核过编号和封条,才剪开外层保护袋。
老人拄着折伞进门,裤脚湿了一圈。他没看江野,先盯住文件夹,问照片是否从原始文件里当场调出。
顾微把封签照片、拍摄页、批次栏和焊点近照放进展示夹。照片没离开夹页,桌边手机一直录着展示顺序。
保管员把展示夹往桌中央推了半寸,镜头也跟着调整焦距。顾微依次念出页码和批次栏,记录员逐项勾过,才让老人靠近。江野一直坐在原处,没越过桌边那条胶带。
老人戴上老花镜,看得很慢。他先看批次前四位,又用指节敲了敲焊点旁的比例尺,最后点头:“补焊的位置和我记得的一样。”
江野没问他为何记得。顾微报出录音开始时间,只问他当年值守的山口、时段,以及是否亲眼见过那辆旧救护车。
老人说那夜雨大,车从下行路口拐出来,雨刷刮得厉害。他守临时放行栏,车停在铁栅另一边,和岗亭隔着一段距离。
他记得车里有伤者,只看见担架边露出的半截手臂。左肋包得厚,右臂的纱布像刚拆过,车门边的小桶里还有换下来的旧纱布。
顾微让记录员在旁注明,桶内旧纱布未作留存,不能据此追查来源。
顾微没再给他看人物或伤情照片,只让记录员复述原话,再问左肋和右臂的细节,哪些是亲眼所见,哪些来自后来听闻。
老人抿了抿嘴:“左肋是隔着车窗看见的。右臂那边,车门开过缝,我闻到药水味,也看见有人把旧纱布丢进桶里。”
江野的手指停在膝头,没再动。隔窗能看见的和看不见的,得分开写;至于那张脸,他不让任何人替他补全。
记录员把“隔窗目见”和“车门开启时所见”拆成两栏,连药水味也另列在旁。老人逐字听完,改正了一个“看见换药”的说法,只留下他实际看见的旧纱布和闻到的气味。
顾微问放行凭什么过关。老人从口袋里拿出旧手帕擦镜片,说车上递来一张合法副签,栏位齐全,他按规核过印章和时限。
“谁签的?”江野问。
老人摇头:“我只验那张纸能不能放行。递纸的人和签样来路,都不归我写进值班册。”
江野把这个问题划掉,没有追问副签是否出自问松,也没问问松是否在车上。
顾微把档案保管方送展的当日值班册放到桌角,拍下封皮、页码、保管方盖章和破损处,请见证人翻到对应日期。册子始终摊在展示架上,保管员坐在旁边。
那页放行栏有处墨迹被雨气晕开,还能辨出副签编号的后半段。顾微只记录可见部分,与旧转运底单分开装订,缺的一位没有猜。
保管员翻页时只捏住页角,避免压到晕开的墨迹。顾微把可辨出的笔画按原样描进记录栏,旁边注明“受潮缺损”,没有把它同任何既有编号并排比较。
她拿出一张不标用途的旧关平面底图,上面只有岗亭、主路、棚屋和几条岔口。底图旁没有摆山口照片,顾微也没提示哪间棚屋曾放过氧气瓶。老人看了一会儿,在棚屋外和下行岔路各圈了一处。
“车在这儿停过。”他指着第一个圈,“有人从棚子里搬过一瓶氧气。后来它没走主路,从这条岔口下去了。”
顾微追问圈点来源。老人说棚屋外那一处是亲眼看见有人搬氧气瓶;下行岔口则是按车尾灯消失的方向判断。雨太大,路牌和车牌都没看清。
记录员在图边写明“直接目见”和“方位判断”。老人看过后按下指印,旁边没有身份认定的字样。
江野看着两个圈,问棚屋外的人是否穿过制服。老人想了想,说雨衣全湿透了,只看出有人戴帽,颜色和臂章都分不清。这个回答也被记在第一个圈下面。
顾微合上提纲,问他是否还有补充。老人望着展示夹里的焊点照片,脸上的皱纹慢慢绷紧。
他说那辆车转运前似乎进过一次临时处理间。重伤者没下车,值班医护按规抽过一张交叉配血滤纸,夹进样本登记页。
“你亲眼看见抽血?”顾微问。
“看见有人从车里拿出样本管,没看见针,也没看见纸。”老人答得很快,“滤纸是后来交接时听见的。”
江野只问登记页通常放在哪里。老人说旧转运房撤掉后,部分纸页随药材柜送进了无灯观。
“谁送去的?”顾微抬眼问。“我没在场。”老人摆摆手,“只是在后来交班时听保管人提过药柜编号。”顾微把这句附在滤纸信息后,标作转述,没有写进他的目见部分。
见面结束,顾微封存录音、提纲和示意图。值班册按送展档案盒归还,保管员核过封签号,在归还栏签收;老人带走的只有自己的口述签收副联。
录音卡先由记录员报出时长,顾微核对起止时间后装入内袋。提纲和示意图分别平码入袋,签名页朝上;封口完成后,见证人只确认自己目见的展示和问答范围。
江野起身时左肋一紧,扶住桌沿缓了片刻。顾微重新锁好原始文件夹,照片仍按原页序留在里面。
老人走到门口又回头:“口述只能给你们找路。想知道车里的人是谁,得去看当年留下的东西。”
雨势稍小。顾微把无灯观药材柜的旧编号发给陶守诚,等他按保管流程回复。江野把示意图放在文件夹最外层,不压在照片和录音前面。
管理员进来收桌,水迹已经拖干。档案盒扣上锁,保管员提着它先出了门。顾微收起计时器,等人走远才把桌上的水印擦掉。
手机震了一下。陶守诚回复:旧转运登记上确有药柜夹层的保管标记,但柜子是否还在、里面是否有物,要等他本人按流程开柜。
江野把消息递给顾微。她在待核清单上添了药柜标记,另起一行,没有同口述和封签照片并成一项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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