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库管理员姓程，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他把工作台擦出一块空地方，先放下展示单，才去开靠墙的铁柜。
展示单分三项：氧气瓶封签、担架维修、转运耗材。程管理员说原件不出柜，只能看当年留档和盖章副本，拍照也按单子来。
江野核过单号，在来访栏写下姓名和时间。他的左肋还隐隐发紧，站久了便把手压在桌沿，没让呼吸乱掉。
程管理员先拿出一叠封签卡。卡纸发黄，封签按批次贴在透明膜里，边上另有启封日期、回收日期和库位的抄录栏。
他挑出与第十一日同批的那一张，隔着膜指给江野看。封签批次前四位和卫生院副页、节点台账相同，卡上却没有伤者姓名，只有器材流转的去向缩写。
江野把相机放低，先拍封签正面、批次和卡边盖章。程管理员站在旁边，指尖始终压着展示范围线。
封签背面有一小块焊点图样，像是瓶阀修复后的验收记号。江野换了角度拍下焊点位置和比例尺，没把它当成能识别某一只氧气瓶的印记。
“同批里有几瓶返修过。”程管理员说，“焊点只说明经过库检，出去的是哪一瓶，得回到交接栏看。”
江野让他把这句加进展示记录。封签批次能接住旧台账，具体瓶号仍留在补描那一行的空处，不能拿一块焊点去替它填满。
第二份是担架维修留档。程管理员拿出一份盖章副本，页上有担架编号、报修日期、故障位置和完成时间，原件仍留在柜内。
备注写着左侧托架松动，需更换铆钉并复紧固定带扣。江野看到日期，正好接在氧气瓶批次之后一天，便把维修号、担架号和副本章各拍一张。
程管理员解释，担架报修不等于那一趟一定载过谁。转运车回来后，只要发现托架响或皮带损伤，库房都会按设备状态送修。
“我知道。”江野说，“我只核这张单能不能回到台账旁注。”
程管理员把台账旁注的复印件摆在旁边。单号、担架编号和维修日期对得上，说明那条异响确实进入过维修库流程，纸上的人名栏仍被遮着。
第三类材料装在牛皮纸袋里。程管理员念出袋号，从中抽出转运耗材领用副本，止血敷料、输液包、固定带和一次性保温毯分列成行。
江野没有急着看总数。他先拍止血敷料的领用号、批次章和发放时刻，又把表格的页码和复印件编号收入镜头。
雨夜后的两天里，节点按重伤转运补给过一次。领用单上的常规配置之外，多出一组止血敷料、固定带和保温毯，发放时间在夜班交接之后。
程管理员用尺压着统计栏，说这份“多出一人份”是按当班计划配置、车辆实际领用和库房回收数算出来的。它只说明耗材数量超过当次登记的单人标准，不写给了谁，也不说明是不是同一时点用完。
江野拍下尺旁三列数字，也记下统计口径。旧车可能中途补给，也可能是给后续转运留的备品，多出一组耗材，不能直接拴到车上那名重伤者身上。
他又问了回收栏的写法。程管理员说可回收的瓶阀与担架固定件会单独登记，敷料和保温毯属于一次性耗材，统计时只能按领用、库存与当班结余倒算，无法从数字里辨出实际使用顺序。
这解释让表格上的空处更清楚。多出的一组材料确实在那段时间离开过库房，至于是给同一车、另一趟临时接运，还是作为途中备品消耗，副本没有更细的去处。
江野请程管理员把领用时刻与夜班交接时刻分开圈出。两组时间相近，不代表发生在同一辆车上；他不愿让后来的人看着一张表，就把相近当成相同。
“当时有没有第二个登记？”他问。
程管理员摇头，说副本里只保留领用号和车辆组别，交接班册在另一处保管，今天不在申请范围。江野没有要求临时开柜。
他把卫生院的封存号和节点台账号写在申请补充栏，提出让三类副本与卫生院底册各自交叉封存。程管理员看完，去找了库房的现任负责人。
负责人问他为何不拿副本回去自己比。江野说照片可以带走，副本留在保管处，来路才不会断；真要复核，就按封存号调看，原件各在各自柜里。
这话说得直白，负责人反倒少了顾虑。他同意给封签卡、维修单和耗材表各盖一枚展示章，另做一张目录副页，不把原件夹进江野的材料袋。
程管理员逐张清点。封签批次、焊点图样、担架维修号、止血敷料领用号，全都落进目录；被遮住的签收人和车辆细节也在限制栏里标明。
江野签了接收照片的登记，没有签走副本。负责人把目录副页封入节点档案袋，袋外写上可与卫生院封存号交叉核验，后面留了双方补签位置。
库房门外有人推着空担架经过，轮子碾过水泥地，声音短而闷。江野望了一眼，想起无灯观旧房里那副木担架的肋托，却没有把两样器具写进同一条记录。
江野在照片备注里只写到这里：旧救护节点确实按重伤转运标准补给过氧气、固定和止血耗材。多出的那组耗材记在同一批账下，却不能说明它一定给了同一个人。
负责人在目录末尾补了一段限制说明，注明耗材统计来自库存账与领用副本，未核到完整交接班册。江野等他盖完章，才把这页拍进照片组，免得结论跑在材料前面。
程管理员收回封签卡时，忽然停住。他从维修副本的夹页里抽出一张更窄的备注纸，纸上有当年值班员留下的交接提醒。
提醒没有写完整住址，只记了姓周、住在老桥东边的机修家属区，另留一个已经作废的座机前缀。程管理员说这些年没人按这张纸找过人。
江野没有追问门牌，也没有让他念出更多私人信息。他只请负责人把备注来源、展示时间和已遮蔽范围写进补充目录。
那张纸重新夹回副本里。江野没按那点模糊地址找上门，只请程管理员代为传话。离开维修库前，他又核了一遍封签照片的原始文件，等对方自己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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