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墨托护士送来一只牛皮纸袋。
袋里是照夜的旧练功记录，共十九页，只供查阅的复印件。原件还在证物柜，调阅编号和经手记录都钉在封面上。江野翻开第一页，看见父亲十八岁时写下的站桩时长，字很直，末尾还记了一句鞋底进水。
他以前读过其中几页，目光总往招式和呼吸次数上钻。照夜不到二十岁便到了化劲圆满，在他看来，这些纸等于一条被人走通过的路。步距三尺一，他就照着站三尺一；一口气收七次，他多一次少一次都觉得不对。身体别扭了，也只当自己功夫不够。
这次病在床上，反而读得慢。
照夜迈左步时比右步短一点，落步时习惯用前掌试地；右肩受伤后，他把出拳后的回收练习加了两组。归藏旧院常年潮湿，他索性在湿石板上练听劲，摔过两回，第三天便换了鞋底纹路。纸上的改动都能找到缘由，有的是伤，有的是地面，还有几处写着对手的身高和惯用手。
那些尺寸贴着照夜的身体，挪到别人身上未必合适。
第十九页停在三十年前九月，最后一行是“化劲已圆，劲路归一”。后面有没有别的记录，现有材料无法说明。江野没有拿空白处猜罡气法门，也没有再找一套能照搬的招。
医生查房时，恰好看见纸袋压在枕边。
“资料可以看，照着练不行。”医生翻了翻护理记录，“三天内禁止对抗、憋气和快速转体。肋下刺痛、胸闷、头晕，出现一个就停。”
江野答应得很痛快，半小时后也只请康复师找来一只装了半袋水的软囊，没碰拳架和发劲。
康复师没让他站，叫他坐在有靠背的椅子上，让软囊在左右手之间慢慢传递。水在袋里晃，手臂一紧，胸腹也跟着收。江野照旧记录里的节拍做了第一遍，刚把肩膀压低，左肋便牵出一阵闷痛。
“谁让伤成这样的人压肩发力？”康复师按住软囊问。
江野看了眼床边那十九页纸：“以前的习惯。”
“这几天把以前的习惯放一放，听现在这副身体的。”康复师说。
第二遍，他没有抢着按住水，只托着袋底，让那股晃动经过前臂和肩背，最后落到椅面。动作慢了，软囊也不算稳，胸口却没再发紧。这个卸力的法子不在照夜记录里，倒像他在仓道接住货箱时的动作。
康复师又在地上摆了几只软桶，间距和西仓狭道差不多。一辆空轮椅从侧面推过来，江野负责把它带入安全区。他第一回习惯性沉肩，才碰到椅背便被胸口的钝痛逼停。
休息了五分钟，他换到轮椅前侧。车轮原本就在走，他用掌根修正方向，脚下跟着转了半圈，没再和整辆车较劲。康复师没有夸他，只问肋下疼到几级。江野报了个二，对方这才允许他多做一遍。
停机夜里，他就是这样把伤员送出狭道的。担架不能猛拽，怀里有人时也不能只顾自己的站位。来力往哪儿走，身后还剩多少地方，这些事身体记得比纸熟。
言无咎在门边看了一会儿，问：“不像照夜，心里发虚吗？”
“有一点，照着他的数字做，出了错还能怪自己练得少。”江野扶着椅背喘匀了气，“换成自己的路，就没地方赖了。”
言无咎笑了一声：“这话还算老实。”
江野把复印件摊在桌上，没有划掉父亲的任何记录。照夜受伤后怎样收肩，长途赶路时怎样省力，化劲将近圆满时怎样去掉多余动作，这些经验照样能用，只是每一条都要在自己身上重新核过。父亲留下的是做法和结果，中间那段疼痛、犹豫与改错，十九页纸写不全，也没法替他经历。
他另拿了一张纸，没画整齐的表格，只把这几年吃过的亏一件件写下来。仓道里接偏的货箱，车门边没护稳的人，裴照封路时迟掉的半步，厉同川逼位留下的空当，还有厉承岳那一掌。哪里能卸，哪里该退，身后有伤员时该让出哪条路，暂时想不明白的便空着。
康复师看完，划掉两处需要猛转腰腹的设想，又在页顶写了五公斤的负重上限。江野原本想把上限改成八公斤，笔尖刚碰到纸，胸口那阵闷意又顶了上来。他把笔交回去，五公斤三个字留在原处。
“至少一周内别碰这条线，复查不过还要往下减。”康复师提醒他。
江野点头，把限制也抄进训练记录。伤没好，逞强练出来的东西不算根基，只算下一张检查单。
当天总共练了二十二分钟，中间歇了三次。没有发劲，也没有摸到罡气的边，最后一组还提前停了。江野坐回病床，把疼痛位置和心率写在日期下面，境界一栏照实填了两个字：化劲。
软囊练习停下时，疼处在左肋下方，坐着缓了两分多钟才散。轮椅那组的心率升得快，换位动作却没引出新痛；末尾那组呼吸刚变快，人也有些眩晕，康复师便叫停练习。江野把这些都记下来，连第二遍比第一遍稳了多少也没写，只留身体当时给出的反应。
那两个字写得很平。厉承岳一掌留下的差距还在，照夜十九岁时的进度也摆在旁边，他却没有给自己添“将圆”或“临境”。伤势限制着训练，今天能确认的只有二十二分钟、三次休息，以及哪一种转身会让左肋发疼。
照夜的复印件被装回纸袋。江野在封面贴了张便签，只写“比对用”。他没再写“不作范本”之类的话，东西怎么用，往后的记录自然看得出来。
傍晚临近饭点时，沈墨发来消息：旧保险诉讼的附件调阅已经获准，扫描件明早送到。她在后面补了一句，附件卷里还有一张此前摘录没有提到的签署页，目前只确认了页码，内容还没看清。
江野回了“收到”，让她按原流程留存，不必提前猜。
窗外的楼影渐渐暗下来，送餐车沿走廊一路响到病房门口。江野把自己的训练纸压在那只牛皮袋上，露在最上面的，是今天三次停下来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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