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没有火情的回话刚落,旧令房门外便安静了。
四名转库人员被挡在交接廊的黄线外,带来的窄车停在外栅内。按规矩,他们只能递交通知,车上的空箱和工具不得越线。最前面那人仍托着山火转库通知,纸上的归藏真章已经验过,印泥、缺角和当日用印簿都对得上。可通知来源对不上,绕开的两处交接点也没有补签,柳承不肯在移交栏落笔。
目录、交割簿和轮值表的三只木匣已经并入证匣车,三道内封各有原号。证匣停在黄线以内,交接簿仍在柳承手里。只要那一笔没落下,东西便还归旧令房保管。
“通知留下,你们四个退出交接廊。”柳承道,“待查清用章人,再议转库。”
领头那人没争,只把纸往前递了半寸:“山火通知一旦生效,原库不得留卷。柳先生担不起这个后果。”
“纸上的章是真的,山外的火情却是假的。”江野看着他,“你要我拿哪一个当转库依据?”
那人抬眼的一刻,头顶两排白瓷灯同时熄下,门外的应急灯也没亮。黑暗里传来钢器轻碰,一只预结绳套擦过证匣铁把,随即绷紧,车轮上的制动片也被钢钩拨开。
江野早已守在证匣车后侧。车轮刚动,他便扣住后把,脚跟抵进石缝。绳子另一头至少有两个人发力,铁车朝门外滑出半尺,轮沿在地面刮出一条白痕。
程岳从侧面撞上去,一脚踩死前轮,肩膀顶住证匣,将整辆车压回黄线。领头人丢下通知,短棍贴着程岳耳侧砸中木门,震落一片旧漆。
第二棍紧跟着扫向程岳后颈,贴着证匣上沿掠过,棍尾磕在外锁上,把锁环撞得向左一歪。
江野听准风声,左手扣住来人的腕子,一线化劲顺着腕骨沉下去,短棍应声落地。他收住后劲,只把人推离证匣。对方踉跄着撞上门槛,右手抽出薄刃,割断了绷紧的粗绳。
贴在证匣侧面的第四个人握着扁钢钩,正往外锁缝里送。程岳腾不出手,屈膝撞向他的腰,把人和钢钩一同挤上墙。钢钩滑出锁缝,在锁壳和程岳肋下各划了一道,三只内封袋没有受损;那人的袖口也被墙角石钉扯开,留下半缕深灰布丝。
门边传来纸袋被扯开的声音。
程岳伸手去拦,伤口被动作扯开,仍用膝盖抵着车轮。江野没有离开证匣,门边那人趁两人都压着车,抓起案边一只扁平封袋,随同另外三人退进转库甬道。
“把外栅关死,别让甬道继续留口子!”段怀真在黑暗里喝道。
铁栅落到一半,被预先卡进槽里的硬木顶住。四个人贴地钻过,窄车随即被他们掀翻,横卡在两侧石壁之间。值守人拔掉硬木时,急促脚步已经绕过第一处弯口。
硬木一侧带着新折痕,表面黑漆与窄车护条相同。翻车追赶会抽走旧令房门前的人手,爬过去也赶不上两个弯口外的来人,段怀真只让外栅继续落闩,没有把守卷的人全撒出去。
程岳抬脚要追,江野伸手按住了他。
“别追,先守住证匣和三份原件。”
追出去未必拦得住人,黄线里的三份原件却不能丢。程岳咬着牙转回来,掌心压在证匣顶上,肋下的衣料慢慢洇出一小片血色。
墙角传来齿轮转动的沙响。
柳承摸到嵌在壁龛里的手摇灯,握住曲柄连压数圈,细红灯丝渐渐透出昏黄光线,铺上长案。光一弱,他便补摇两圈,始终没有让灯灭下去。
灯光照到程岳脸上,他额角全是冷汗,右手仍扣着前轮。江野也维持原位,直到段怀真取来墙内的编号止轮楔,当着三人的面塞进后轮石缝。断绳、短棍和钢钩都留在原处,没有人借复点挪动它们。
“先点三道内封,地上的东西一件都别动。”柳承说。
江野和程岳仍守着证匣。段怀真换用空白见证纸,柳承借着手摇灯逐个念出封签号。目录外封完整,交割簿右角无裂,轮值表的双人封条都在;证匣外锁虽然被拉歪,锁舌没有退出,三份内封也没有越过黄线。
段怀真逐项记录,复核时又对照封袋厚度和骑缝位置。手摇灯在轮值表上晃了一下,柳承停手看了很久,确认旧纸纤维仍压在透明护片下,才让他写下“现状未变”。
交接簿始终没有签名,转库程序没有完成,保管责任仍在旧令房。
器务值守接上另一端的临时线路,白瓷灯重新亮起时,手摇灯仍放在长案中央。转库甬道的分线盒里,断电闸被一片薄铜压住,盒盖防尘灰上还有一道新擦痕,位置正是来人入廊后短暂停步的地方。值守人没有徒手拔铜片,只围起木栏拍照封存。机械钟在断电期间照常走了七十余息,复点时刻都能与它对上。
三人随后把证匣推回旧令房。歪掉的前轮每走一尺便响一下,江野扶后把,程岳守外锁,柳承倒退着照看三只封袋。证匣越过内门以后,段怀真才落下横闩;受损外锁另行套封,内封原号没有更换。
程岳这才核对被抢走的封袋。案边还留着同样的透明薄页,那只袋子原本装着临时抄录用的空白套页,袋上没有卷号,里面也没有任何抄件。对方趁黑摸到了抄录袋,带走的却只有空纸。
“他们会不会以为已经得手了?”程岳压着伤口问。
“先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拿到了东西。”江野蹲下检查车轮,“原件仍在这里,消息不必替他们送。”
器务见证按现场原状拍完照片,短棍、钢钩、布丝、鞋扣和卡栅木才分别套袋,断电的起止时刻也由三人分别记录。程岳肋下被钢钩划开,伤口不深,却需退出后续守匣轮值;领头人的右腕吃过化劲,退走时已抬不起来,门槛旁还留下半枚被踩裂的鞋扣。
证匣前轮缠着一截断绳。绳身涂过黑蜡,断口很新,靠近铁把的位置打着一个紧结。两股绳向内回绕,短尾反压进结心,受力越重便咬得越死。方才若再拖出半尺,证匣的提柄就会被它扭断。
柳承没有解结,只连着铁柄拍下四面照片。照片齐全后,他戴上取证手套,沿断口裁取绳段装袋。言无咎进门时,手摇灯还亮着,他隔袋看了片刻,目光停在那截被压住的短尾上。
“把这只完整的结带去山外联络点,再把厉钧叫到线边。”老人说。
程岳问:“玄甲门的东西?”
言无咎没有替谁认账,只用白蜡杆轻轻点了点证物袋。
“这个结先别拆,让门里的人照着原样自己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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