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了明劲,江野没敢声张。
他闭门养了几日伤,左臂的裂口结了痂,那身新得的明劲,也在日夜的吐纳里,一点点从生涩磨向圆融。可他心里清楚,恒昌顶楼那一夜的动静,瞒不过真正的行家——那个明劲老者退走时撂下的话,还在他耳边打转:明劲之上,还有化劲、罡气,山外有山。
他没想到,山外的人,来得这么快。
第五日清晨,恒昌顶楼那间只有他能进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
江野推门进去的一瞬,浑身的明劲“轰”地贯满四肢——又是一个,他到了门口才察觉的人。
来人是个中年文士模样,一袭再普通不过的灰布长衫,坐在待客的椅子上,神态自若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他周身没有半分杀气,可那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比那夜的明劲老者,还要深不见底。
“江先生。”那人放下茶盏,抬眼,温和地笑了笑,“冒昧。门没锁,我就自己进来了。”
恒昌顶楼的安保,是夜系最严的一道。这人进得无声无息,连江野布在外头那几个明劲都摸不到边的暗哨,都跟没看见似的。
“阁下是谁。”江野立在门口,没动。
“一个,从你不知道的地方来的人。”那人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搁在桌上。
是一枚玉牌。古朴,温润,背面刻着一道繁复的云纹。
“认得这个吗?”
江野摇头。
“不认得就对了。”那人笑意不变,“能认得它的人,这世上没几个。它叫‘玄牌’——是玄门的信物。”
玄门。
这两个字,江野不陌生。这五年,从孙老板,到杏林会上的玄先生,到纺织厂那帮玄甲门的古武高手,再到青囊一脉的齐老、白先生——他早摸出,在这现世的背面,藏着一个寻常人一辈子都瞧不见的隐秘地界。分医、分武、分术,三道纠缠,深不见底。
那就是玄门。
而眼前这个能无声无息进出夜系顶楼、周身气息深不可测的人,是从那个世界,亲自来的。
——
“坐吧,江先生。”玄门来客抬手,虚虚一引,客气得像是这屋子的主人,“我此来,是替一位前辈,给你递个话。”
江野没坐。他盯着那人:“什么话,值当玄门亲自跑一趟。”
“两样东西。”那人竖起一根手指,“头一样——”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江野的胸口,那个贴身藏着一样东西的位置,停住了。
“你身上那枚令。”
江野的瞳孔,骤然一缩。
潜龙令。这五年,他贴身收着,从没在任何人面前露过。师父交它给他时说过——等哪天有人一见它就色变,他就知道,该来的,躲不过了。
可这人,连他从没拿出来过的令,都一眼“看”到了。
“你师父交令给你那天,”那人缓缓道,声音里头第一次有了一丝郑重,“想必告诉过你,这令不能轻易示人。他没骗你。前些日子,你在青囊药庐亮过一回潜龙令——就那一回,整个玄门的水面下,掀起的浪,你想象不到。”
“多少双眼睛,从那天起,就盯上了江城这个突然冒头、又持着潜龙令的‘潜龙’。”那人顿了顿,“你能安安稳稳走到今天,破了明劲,还没被那些眼睛吞了——江先生,不全是你的本事。是这枚令,替你在暗处,挡了不止一刀。”
江野立在原地,背后沁出一层薄汗。
他一直以为,这五年是他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面他从不认识的盾,一直替他,挡着那些他根本不知道存在的刀。
“那位前辈,”那人接着道,“想见见你。在你……去云岫之前。”
江野的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云岫。”
“因为第二样东西,”那人没正面答,神色沉了下来,“正与云岫有关。江先生,你查你父亲那桩旧案,查到现在,可曾想过——为什么一桩十七年前的车祸,能被人从根上抹得干干净净,压到今天?”
江野没说话。这正是这些日子,啃噬着他的那个问题。
“因为你父亲当年卷进去的,”那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根本不是一桩寻常的旧案。它牵着玄门和天澜之间,一桩压了十几年、双方都不敢去碰的旧账。你父亲、那个叫问松的、青囊拿命护着的那样东西——全都钉在那桩旧账上。”
“你以为你去云岫,是去掀天澜的祖坟。”那人抬眼,目光如渊,“可你不知道,你一脚踹下去,踹翻的,是一口连玄门都捂了十几年、谁都不敢开的棺材。”
——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江野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父亲、母亲、问松、青囊、潜龙令、天澜、云岫——这些原先各撒各的线头,被这个玄门来客几句话,又往深处拽了一大截。这张网底下,还压着一个他做梦都没想到的存在:玄门。
“那位前辈,要见我,是敌是友。”江野盯着那人,声音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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