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里的孩子敲了第三次。
一下,停顿,两下。
乔豆父亲立刻要扑过去砸砖,被贺三木和周成一左一右拦住。墙根新落的白灰还在增加,方砖上方裂缝每隔片刻便掉下一粒砂。
“他还活着,你现在砸,才可能把人埋了。”贺三木说。
七月十六日戌初,旧军械洞外立起两根斜撑。外侧围观者退到两丈外,墙脚只留贺三木、两名徒弟、秦越和负责隔墙回应的沈玉满。裴砚川在警戒线外画旧夹道走向,不进危险区,也不把十二年前的记忆当现图。
沈玉满用竹管问:“小禾,乔豆,谁能说话?”
里面先传来哭声,随后是马小禾发颤的回答:“我能。乔豆的脚疼。”
“你们身上有水吗?”
“没有。”
“旁边掉不掉石头?”
“刚才掉了。我们不敢动。”
“别往声音这边爬。坐着,背靠没有裂缝的墙。每听见我敲一下,你们回一下。”
孩子的回应让人知道位置,却不能说明中间没有塌堵。贺三木从入口右侧卸下一块不承重的检修砖,用铜镜借灯反光。夹道宽二尺四寸,高约三尺,入口后向北折,地面有新鲜粉笔屑和一只掉落木哨。
第一段能通。
成人肩宽进不去。有人提出让沈玉满钻入,程素问当场拒绝。沈玉满可以说话、辨记号,不等于应该拿另一个孩子去换两个孩子。
贺三木将两根长竹劈开,绑成能推入夹道的窄槽。槽内先送小水囊、湿布和一截短绳,末端系铃。沈玉满教马小禾听铃找水,不要一次猛喝,也不要拖受伤的乔豆来取。
竹槽推到六尺便卡住。
长杆探出前方有坍落砖堆,顶部仍留一尺多空隙。孩子在砖堆另一侧,离入口约十一尺。若只扩入口,成人仍过不了中间堵点;必须从外墙对应位置另开救援孔。
裴砚川按旧图估位置,贺三木却不照图直接画洞。他让沈玉满从墙内敲击,外侧三处贴竹管听声;再用长杆从入口量折角,两个结果相差半尺。最终救援孔定在孩子南侧四尺,不在头顶。
“为何不正对他们?”马小禾母亲问。
“孔开时砖向里落。离开四尺,先进入空段,再从侧面清堵。”
救援孔上方加两层木框。每卸一块砖便塞入一块短撑,不让空口不断扩大。第一块砖出来时,墙内砂土落得更快,乔豆哭喊一声。贺三木立即停手,等三次敲击回应都正常,再换上更宽的顶板。
没有人用“快一点”逼他跳过这一步。
半个时辰后,孔洞只够一个瘦小成人侧身进入。贺三木的徒弟郭小石腰系主绳,脚踝另系回绳,带一盏罩灯和两只布套。他先清到坍砖堆边,没有直接爬过。
主绳由两组人共同控制,一组城西家属、一组边村挖井人,各三人。任何一组喊停,井字木架便锁绳。孩子家属起初不愿让边村人碰绳,马小禾母亲却先站到另一侧:“刚才错怪过人,这回不能只在旁边看。”
郭小石每前进一尺便报一次墙顶、脚下和空气。声音若连续两次中断,外面不直接猛拽,而先按约定敲三下;只有无回应、灯灭或落砖持续时才拉回。夹道狭窄,强拖同样可能让他卡在转角。
秦越把出洞后的处置分成三处:能自行呼吸回答的先到避风席,明显出血者到灯下,昏迷者留门边就地处理。两家带来的热粥被拦下,缺水数个时辰的孩子不能一出来便猛吃。衣毯、温水和固定夹板都先备好,避免救出后再围着找东西。
“孩子在北边。乔豆右脚压着一块砖,没见大出血。顶上有木梁,向下弯。”
秦越隔墙问乔豆脚趾能否动、有没有麻木。孩子能动三根脚趾,疼得厉害,但意识清楚。郭小石先在弯梁下塞短撑,再逐块移开压脚砖。每块砖用布套包住传出,不能随手推到孩子身边。
乔豆获救时已近亥时。
他右脚踝肿起,鞋面被砖划破,脚背没有开放伤口。秦越固定脚踝,暂按挤压扭伤处理,次日复看,不当场许诺没有骨折。孩子喝了几口水便吐,罗九娘让家属停一会儿再少量喂。
马小禾在更深一丈处。她没有被压住,却因回头找乔豆时越过坍砖,退路封死。左臂有两道擦伤,嘴唇干裂,除此之外能自己爬向救援孔。
两个孩子都出来后,家属哭着抱人。孙巧第一件事是问有没有人把他们关进去。
沈棠宁让两家分别陪护,不让马小禾与乔豆先听对方叙述。沈砚白的三问由同一名书吏记录,问句不带“是不是边村人”“是不是韩家伙计”等选项。两份话中都出现黄狗、糖纸图、松砖和白米传言,进入先后也一致:乔豆先撬,马小禾在外等,听见他喊有箱子才跟入。
两处不同也保留。马小禾说图纸在糖渣摊脚边,乔豆说是从老人竹筐下露出;一人记得红布向左飘,一人记得向右。差异可能来自记忆与站位,不能为做成“完整口供”强迫孩子改成同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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