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行碑后没有疫骨。
只有十二口尚未熄灭的灶,和三十七个突然消失的人。
车队没有在天黑后贸然入渠。
周成让人退到西坡开阔处宿营,禁行碑前后各留一岗。沈砺安隔着火光看了半夜,先认出碑文用词不对。
“水部封路会写堤段、里数和勘验图号。”他说,“‘内有疫骨’该由县衙仵作或医官核定,不会只盖水部司。”
碑上也没有图号,只有一枚刻得过深的水部司印。印框边缘笔直,像从旧公文上照描后放大,并非衙门常用石刻格式。
次日天亮,孙魁和两名差役先越碑查路。他们用长杆探纤道边缘,每隔三丈留一道白布。半个时辰后传回消息:入口三里没有新塌,旧渠里有浅水,没有尸骨,也没有腐臭。
周成仍没撤掉警戒。他让前车卸下两根木栏铺在碑后最窄处,车轮逐一通过,人与牲畜分开走。葛武和吴直的车放在中段,过碑时两边各加一条牵绳,防止有人借狭道翻车逃走。
旧水程比官道安静得不正常。
渠宽两丈,水只到小腿深,纤道沿右岸向北。四年前修过的石坡还在,缝里长满蒿草。前五里没有行人,没有马蹄,连砍柴留下的斧痕都很少。
午前,他们看见第一缕烟。
烟从第一座空闸旁的河工棚后升起。那片棚屋原是修渠时安置河工的地方,后来被洪灾流民占住,木墙、草顶和旧闸石拼成一小片村落。十二间屋门全开着,院中晾着补过的衣服,一只黄狗被短绳拴在磨盘旁,见到人便不停挣扎。
“有人吗?”前探差役连喊三遍。
无人回应。
第一间屋的锅架在灶上,稀粥已经烧干一圈,锅底仍温。第二间屋桌上摆着切了一半的野菜,菜刀落在地上。第三间屋有一双纳到一半的童鞋,针还插在线头里。
不像全村提前逃走。
沈棠宁让车队停在棚屋外,不许所有人同时进屋。四人查屋,四人看渠口,其余人留在原车位。经过清泉驿、塌方和废驿火灾后,“无人村”不再意味着可以随便取用的空屋。
十二间屋内没有尸体,也没有明显血迹。粮瓮多数见底,仍有两户藏着少量豆和粗面;被褥、农具、孩子衣物都没带走。门外泥地有许多杂乱脚印,通往旧闸北侧,其中夹着统一钉掌的皂靴印。
“少了多少人?”周成问。
没人能凭空回答。
沈玉满在闸墙内侧找到一块赈籍木牌。流民没有正式户籍,前任里正便按灶登记,每月领盐时划一道。木牌上列十二灶,成人二十八,十五岁以下九人,共三十七人。最后一次盐记是五日前。
沈砚白又数屋里的碗、铺位和鞋。大小碗四十一只,其中四只破口不能用;能穿的鞋七十四只,不多不少三十七双。数字与木牌相合。
“也可能有人后来离开。”周成道。
“所以只能写‘应有三十七,现场无人’。”沈砚白说,“找到人再复点。”
胡老六盯着粮瓮:“人都不在,豆子会坏。”
“不动。”周成道。
“我们自己的粮只够四五日。”
“这点豆子有主人。”
有人不服,说流民连籍都没有。程素问问他:“没有官府写的户籍,锅和鞋就不是他们的了?”
周成在十二间门上贴了临时查验纸,记录进屋者和所见物。不是替县衙封村,只为了人回来后知道谁动过什么。
沈玉满没有跟着数粮。
她蹲在最小的一间屋门口,看门框下方的几道浅痕。痕迹离地不到两尺,成人走路不会留意。第一道像歪斜的鱼,鱼头朝北;第二道是三个并排小圈;第三道被泥蹭掉一半。
“这是小孩画的。”她说。
沈棠宁走过去:“为什么不是随手乱划?”
“鱼头都朝一个方向。”沈玉满指着屋后水缸,“缸底也有一条,朝旧闸。若只是玩,没必要画在看不见的地方。”
裴砚川问:“三个圈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她没有因为发现一条线索便假装读懂全部。她沿屋墙往北找,在磨盘底部又找到一条鱼。鱼尾旁多了一竖,像是第四次留下的记号。
周成不许她独自追。沈玉满与一名女犯留在中间指认,前面两名差役探路,裴砚川和孙魁隔着十步跟随。裴砚川右臂仍固定,只负责看高处和岔路;孙魁左膝受伤,走得不快。
记号每隔百余步出现一次,全刻在膝盖以下。旧闸之后,纤道分成两支:一支沿渠向北,另一支通往废弃采石场。鱼头朝采石场,三个小圈又出现在一块界石背面。
“不是三个人。”沈玉满摸着圈边的新泥,“是三辆车。孩子画车轮,不会画车厢。”
裴砚川看向地面。
这里确有车辙,而且不止三辆。重车在湿土里压出深槽,车轮宽度相同。人的脚印挤在车辙两侧,有人赤脚,有人被拖行。皂靴印始终走在外圈。
采石场入口被两辆空板车横着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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