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想逼我们离开官道。”
沈棠宁把那张窄纸压在车板上,没有让人把“归雁无粮”四个字当成定论。
石门废驿的火已经熄了,焦味仍留在院墙间。吴直和葛武分别锁在两辆空囚车里,两车隔着整个院子,各有两名差役看守。原本十九名随队人员,能轮值的只剩十七个;其中两人手背烧伤,真正能长时间持刀守夜的更少。
周成把真实路引摊开:“不走官道,就是擅改流放路线。前一回绕柳河旧渡,有断桥急报和原路引作凭。这次没有。”
“有三村粮票、毁井记录、纵火物证和吴直供词。”沈砚白道,“足以证明官道沿线存在危险。”
“能证明危险,不等于能证明别处安全。”
周成指着路引上的朱线。石门废驿之后,官道经枯松岭、白沙驿、雁回渡,七日后进入朔北军道。沿途三个官驿都有水井、马棚和官粮交接。离开朱线,押送官有失察之罪;犯人若在改道途中散失,按逃亡论,协助者同罪。
胡老六听见“逃亡”,立刻道:“是你们要改,凭什么算我们?”
“所以还没改。”周成说。
“继续走官道,下一口井里是不是又有死鼠?”
“旧水程若塌了呢?谁能保证?”
没人能保证。
信里的话也瞒不住。
竹管当众拆开时,离得近的人已经听见。不到半个时辰,“归雁没有一粒粮”“官府要把他们赶进空城”“沈家到了就会被分着吃”传成了三个版本。周成原本只想让各车代表看原纸,沈棠宁却要求把全文念给所有人。
沈砚白站在烧黑的粮车旁,连念两遍。纸上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也没有证明消息来源。能确认的只有它藏在吴直使用的鸽管暗层里,吴直见到后曾阻止周成宣读。
“若是假的呢?”卢氏问。
“假的也有目的。”沈棠宁道,“可能想让我们不敢去归雁,可能想逼我们离开官道,也可能想让大家先把沈家当成粮荒的原因。”
胡老六果然看向沈家:“纸上说的是你爹。追兵、纵火、坏粮,都是冲你们来的。我们走哪条路,凭什么还由沈家提?”
沈棠宁没有用全队也吃过沈家换来的粮堵他。事实是敌人多次围绕沈砺安和证据行动,其他人承担了塌方、断水和火灾的代价。
“所以路线不由沈家单独提。”她说,“我会把父亲知道的旧路写出来,谁都可以质疑。周成下令,也由周成签名。若最后走官道,沈家不能因为害怕就脱队;若走旧水程,反对者的名字同样留下。”
陈谷娘的儿媳忽然开口:“我婆婆死在塌方里。若不是这些事,她可能还活着。可昨晚想烧粮的不是沈家,往井里投石灰的也不是沈家。找不到动手的人,就把被杀的人交出去,这账算得太便宜。”
她没有说原谅沈棠宁在塌方中的选择。说完便退回人群,仍不肯看沈家。
争论没有因此消失,至少“谁带来麻烦”和“谁实施伤害”被分成了两件事。
沈砺安坐在墙边,颈侧新伤包着布,肿胀的脚踝垫在木板上。他等争吵稍缓,才道:“石门以北有一条雁回旧水程。承熙十一年,我带水部河工疏通过其中六十七里。”
周成看向他:“路引上没有。”
“因为它不再运粮。旧渠从石门西坡入山,沿渠有纤道,过两座空闸后在白沙渡上游并回官道。正常车队多走四十里,慢一日至两日。”
“七辆车能过?”
“四年前能。最窄处九尺,囚车卸掉外栏后可以。如今有没有塌,我不知道。”
沈砺安没有拿旧经历替现在作担保。他记得渠首有石泉,第一座空闸旁有河工棚,第二段纤道容易被山水冲断;他不知道这四年是否修过,也不知道禁运后有没有人在那里设卡。
裴砚川问:“官道骑兵多久能追上我们?”
“若吴直还有一只鸽已经放出,半日。”周成道。
“旧水程呢?”
“骑兵进纤道要下马。前提是入口没被堵死。”
两条路的坏处都摆在面前。
官道短,有名义上的补给和合法文书,但前方的人已知道他们的速度、人数与交班习惯。旧水程多四十里,没有确认过的粮站,还要让伤员与囚车走狭窄纤道;好处是吴直此前只报过官道节点,外面未必来得及重新设伏。
周成让两名差役先骑一匹马探到西坡分岔。一个时辰后,两人回来,报告官道北面有新鲜马粪和六骑反复停留的蹄印,西坡旧岔口则没有近几日车辙。
“六骑还是清泉驿那批?”沈棠宁问。
差役摇头:“只看得出马掌前端磨损相近,不能认定同一批。北边林后有人待过,草压了两处,没看见人。”
官道有人等,不能证明旧水程无人等。对方也可能故意把明显蹄印留在北边,逼他们向西。沈砚白将探路结果分别写在两条路线下,没有把“西路安全”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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