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有一阵子没再开口。
她牵着枣红马在空地上又走了半圈,缰绳松松地搭在掌心里,目光落在马匹前蹄落地的节奏上,像是真的在专心看它走得稳不稳。
安知鱼坐在马背上也没有追问,风从她背后灌过来把腰间的外袍边角吹得翻了一下,她抬手压了压,目光落在秦霜垂着的眼睫上。
几年前的秋天,也是差不多的日头。
秦霜第一次见到裴言朔是在北境军的中军帐里。
她那时候刚升了前锋营的副统领,风尘仆仆地从边境赶回来述职,掀帘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看舆图,手里捏着一支笔,在图上某处画了一道弧线。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又低头继续画了。
她坐下来的时候把马鞭搁在膝头,看着他垂着眼看舆图的侧脸。
烛火在他眉骨下方压了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道极浅的弧,整个人坐在那一堆卷宗和地图中间,像一截被日光晒透了又收进帐中的青竹,利落、干净,不沾什么多余的东西。
后来她跟在他麾下打了两年仗。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关节上,前锋营的布防、冲锋的时机、退路的安排,他从不当着旁人质疑她的决定,只会在战后单独把她叫过去,在舆图上点出那几个她可以做得更好的位置。
她记下了,下一次改,再下一次就能在图上画出一条比他预想中更短的路。
她以为自己心里那点念头藏得很好。
偶尔他在中军帐里偏头看她一眼,问一句秦统领,今日可有什么要说的,她握着马鞭的手在膝头收拢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照常平稳,没有露出什么缝隙。
后来他奉旨回京,隔了几个月传来消息,说他成亲了。
娶的是户部侍郎家一个不起眼的三姑娘,赐婚的旨意下得突然,满京城都在议论翊王怎么挑了这么个人。
秦霜接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坐在校场边上的石头上擦刀。
她把信看完了,叠好收进怀里,低头继续擦刀,刃口在她指腹底下被磨得发亮,映出她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很深的水里,沉下去了,水面晃了几下就平了,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
她以为那股劲儿会一直压在那儿,像一块被草皮盖住的石头,不动它就不会再浮起来。
她也不打算动它。
再见到安知鱼是在王府的前厅里。
那天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短衫,站在厅门口,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秦霜腰间的马鞭上,眼睛亮晶晶地转了一圈,像是看见了什么从没见过的稀罕物件。
秦霜把她从头到脚也看了一遍,心里想的是:就她?这么小一只,裴言朔娶了她能跟她聊什么。
后来安知鱼开始往校场跑。
蹲在槐树底下看她带兵跑圈,蹲在箭靶旁边看谢微射箭,蹲在马厩前面伸手戳马的鼻梁,被喷了一手热气也不缩回去,反而笑了。
她蹲在哪儿都像一小团被日光晒暖的棉絮,让人觉得那个位置本来就应该有团暖乎乎的东西在那儿待着。
秦霜开始觉得那团石头底下的东西在慢慢变轻快。
她说不上来安知鱼具体做了什么,那些零零碎碎的日常像细沙一样慢慢填进了缝隙里,把原先那块石头裹住了。
秦霜牵着马又走了半圈,安知鱼坐在马背上没有再追问。
风从草坡那边灌过来,把两人之间的安静吹得薄薄的。
秦霜牵着马走回马厩前面的时候,把缰绳系在木桩上,伸手扶着安知鱼从马背上下来。
安知鱼落地之后把那件深色外袍解下来叠好搭在手臂上,站在马厩边沿看着秦霜低头检查马匹前蹄的蹄铁。
秦将军,安知鱼把外袍换到另一只手里,偏头看着秦霜半弯着的侧影,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秦霜的手指在马蹄边缘停了一下,抬眸看了她一眼:问我这个做什么?
就想知道。安知鱼站在她旁边,日头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你要是哪天生辰,我好记着。
秦霜把马的前蹄放下来,拍了拍手掌上沾的碎草屑,站直了身。
她偏头看着安知鱼,日光在她蜜色的皮肤上勾出了一道清晰的轮廓线,嘴角那弯弧度浮起来又落下去,像是被什么念头轻轻搁了一下才站稳:秋狩之后就是中秋了。我的生辰在中秋那天。
安知鱼点了点头,把那个日子在心里记了一遍:中秋?那很好记。
秦霜没有接话。
她把马鞍从马背上卸下来,搁在棚边的木架上,低头把皮带扣绕好收齐。
安知鱼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要继续聊的意思,便抱着外袍往回走了几步。
“秦将军,那我先回去了。”
“嗯。”
安知鱼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秦霜还站在马厩边沿低头整理缰绳,侧影被午后的日头拉出一道细长的轮廓,落在干草堆边缘的地面上。
秦霜把缰绳在木桩上绕好,直起身的时候目光落在安知鱼已经走远的背影上,她穿着浅杏色的衣裳,走路的步子轻快,裙摆被风微微往后扯着,像一片被风托着往前飘的叶子。
喜欢入君怀请大家收藏:(m.20xs.org)入君怀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