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傅铮脑子里最后的一点残渣。也是他整个精神世界的底座。
光团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脚尖点在虚无的白板上,没有任何声响。
陆归远重新聚起了人形。只是这一次,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荧光轮廓。
五官早就模糊不清了。连那件月白色的长衫,都变成了几缕随时会飘散的烟雾。
他走到傅铮面前。
傅铮现在的样子,狼狈到了极点。
那张常年透着冷酷和杀伐的脸,此刻完全垮塌了。鼻涕混着血水糊在下巴上。那双向来不可一世的眼睛里,装满了属于失败者的绝望。
他看着走到面前的这个透明轮廓。
他知道这是谁。但他已经叫不出名字了。
神经突触里的连接已经被切断了百分之九十九。他只知道,一旦眼前这个影子把最后一块石碑砸碎,他这辈子的天就塌了。
傅铮拼命转动着脖子。颈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他像一条濒死的鱼,用下巴抵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蹭。试图用头去蹭一蹭那个透明的鞋尖。
哪怕留个名字。
哪怕留个记号。
别擦得这么干净。
陆归远垂着眼。看着这个在北地呼风唤雨的军阀,现在像一条野狗一样在地上摇尾乞怜。
真难看。
陆归远心里骂了一句。
他蹲下身。
没有重量的膝盖没有在地上压出任何痕迹。
他伸出那只只剩下荧光的右手。
手指穿过了傅铮头上那层虚设的防线,径直贴在了那双因为惊恐而暴突的双眼上。
掌心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彻底切断因果的凉意。
傅铮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眼前的视线被这只手彻底遮挡。连同那块孤零零的黑色石碑,也一起被笼罩在了一片刺目的白光中。
别看了,傅铮。
陆归远的声音不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直接在虚无空间里响起的规则共振。
平淡。冷冽。没有半点起伏。
睡一觉。
掌心里的白光大盛。
咔嚓!
傅铮识海深处,那块刻着和的黑色石碑,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隙。
醒来后,这世上再无陆归远,只有威震天下的傅督军。
轰!
石碑轰然粉碎。
无数黑色的粉末在白光中被彻底净化。那条纠缠了十六年、跨越了生死的烂账因果线,在这一秒,被一把看不见的铡刀,干干净净地齐根切断。
大抹除术,执行完毕。
傅铮脑海中关于陆归远的一切过往、情感、名字。连同那个在雪夜里替他挡过枪子的幻影,全被清扫进了虚无的垃圾堆里。
地上的人停止了抽搐。
傅铮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那些紧绷的肌肉、暴起的青筋,全部瘪了回去。
遮挡在眼睛上的那只手移开了。
傅铮睁开眼。
那双原本布满血丝、充满偏执的眼睛,此刻变得像一汪死水。空洞。茫然。没有任何焦距。
他不认识眼前这个发光的轮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个白茫茫的地方。
先祖正气开始自动修复他外头那具破败的肉身。失去的记忆被大脑的保护机制自动用一些合理的逻辑填补。
他会记得自己是个军阀。记得自己打下过北地的江山。记得自己曾经在南山公墓挖过坟。
但他永远不会记得,自己是为了谁去挖的这口坟。
陆归远站起身。
他的魂体已经走到了消散的最后半秒。
从脚踝开始,那些荧光正在变成细碎的光斑,往虚无的上方飘散。
这一局,到底还是他赢了。
把这疯狗的记忆洗白,外头画舫上的原装肉身就没了降头后门的威胁。沈砚灯的算盘也少了一块最重要的筹码。
自己这一两七钱的生魂,卖了个好价钱。
陆归远低下头。
看着地上那个眼神空洞的北地霸主。
十六年的账平了。
可这具马上就要化为乌有的残魂里,似乎还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算明白的东西。
那是一种比钱记当铺的死水还要沉的执念。
陆归远没有去管正在飞速沙化的双腿。
他弯下腰。
那张只剩下几根线条的透明脸庞,缓缓压了下去。
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荧光。
靠向了傅铮沾满血沫子的唇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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