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白光还没从视网膜上彻底剥离。失重感直接转变成了实打实的自由落体。
风声撕裂耳膜。夹杂着十六年前那列幽灵专列铁轨断裂的金属哀鸣。
砰。
后背重重砸在极其坚硬冰冷的金属疙瘩上。五脏六腑险些被这一下震得移位。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陆归远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血咽了回去。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铜锈混合着死水发酵的恶臭。
根本不是什么雪夜。也没有呼啸的北风。
陆归远左手撑着地面，借力翻了个身。膝盖跪在一片冰冷上。
他勉强睁开那只没有扎黑舌钉的右眼。
四周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唯独身底下这块地方，泛着幽暗的青铜光泽。借着微弱的光晕，能看清脚底下踩着的是一圈圈刻满天干地支的巨大齿轮。
钱记当铺后井。地下青铜表盘。
老朝奉把他从十六年前的时空裂缝里强行拽回来了。
“咳......”
陆归远刚喘了半口气。右边肩膀突然爆发出一阵活生生剥皮抽筋般的剧痛。
他低头扫了一眼。
那条用来砸怪物的右臂。彻底废了。
从手腕到肩膀，碳化的黑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被烧得发黑的骨头。原本缝合皮肉的黑线全被殉爆的规则力量扯断，新长出来的粉肉烂成了一滩腥臭的泥。只有骨髓深处，还勉强游走着一丝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那是傅家先祖正气最后的底子。护住了他这条胳膊没当场化成灰。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直接在陆归远的脑仁里炸开。
不是别人。是缩在他识海深处的霍沉舟恶魂。
双魂契约百分之百无滤镜反伤。十六年前的霍沉舟真身，被太岁母体撑破了脑袋，又被大清龙脉死当副券当面贴脸引爆。那股规则殉爆的毁灭性打击，跨越了十六年的时间线，顺着因果锁链精准地砸在了这半截恶魂的本源上。
识海里。霍沉舟那团原本还算凝实的魂体，此刻像个被开水烫熟的破烂水母。边缘疯狂逸散出南洋降头的黑气。
“疼......远儿......救我......”
霍沉舟的声音抖得连完整的字都咬不清楚。海风咸湿味彻底被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盖了过去。
“你那具真身在十六年前连骨灰都没剩下。这会儿知道喊疼了？”
陆归远在识海里冷嗤一声。左手扯下身上那件破烂大红喜服的半截袖子，咬在嘴里，单手死死缠住右肩的断口，阻断黑血往外涌。
“十六年前你躲在车厢里等着分我的肉。十六年后你这团残魂还在指望我替你扛雷。霍沉舟。你这算盘打得比当铺的朝奉还精。可惜算盘珠子碎了。”
他把布条的死结咬紧。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砸。
霍沉舟的恶魂疼得满地打滚。根本分不出精力来反驳。那股属于恶魂的控制力，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
陆归远终于拿回了这具躯壳百分之百的主导权。
但还没等他喘匀第二口气。
异变突生。
胸口心脏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刺痛。
不是那种神经受损的钝痛。而是像有一根根细小的竹篾子，直接扎破了皮肤，顺着血管拼命往心脏瓣膜里钻。
陆归远猛地扯开领口。
借着青铜表盘的微光。他看到自己左边胸膛的皮肤上，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朱砂印记。
那印记红得发黑。形状就像一个被扭断了脖子的小纸人。
沈砚灯!
陆归远牙关瞬间咬紧。
白光炸开前。十六年前包厢里那个提着鸟笼的画面，在脑子里清晰地过了一遍。
沈砚灯手里那个滴血的竹篾纸人。画着他的脸。
那是十六年前布下的南洋厌胜术!
老狐狸算准了时空殉爆会撕裂因果。他把那根针对陆归远命盘的毒针，藏在了时间线的另一头。哪怕陆归远逃回了现在的时空，这道十六年前打下的诅咒，依然顺着补齐的命盘找上门来了。
竹篾子在血管里游走的动静，甚至能透过皮肉听得一清二楚。
“真够本的。”
陆归远疼得直抽凉气。左手大拇指直接摁在那个朱砂印记上，死死压住那股乱窜的邪气。
咯吱。
咯吱。
死寂的地宫里。突然响起一阵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
声音是从青铜表盘的正中央传来的。
陆归远抬起头。
表盘中央的缝隙里。黑水咕噜噜地往外冒。一只长满绿锈的青铜手，扒着表盘的边缘，缓缓伸了出来。
第一代老朝奉。
那只青铜手没有指甲。指节粗大得像干枯的树根。手里捏着一把不知什么材质打磨的算盘。算盘框上缠满了一根根猩红的因果线。
“十六年的车票。烧出了三十万的烂账。”
老朝奉的声音透着一股常年埋在地下发酵的沉闷。分不清男女，只让人觉得头皮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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