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远靠在棺材边上大口喘着粗气。
左手手腕的血还在流。他失血过多，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
这把赌赢了。大帅再强，也扛不住钱记当铺积攒了两个朝代的最高烂账。
肉身里的兵煞被抽得七七八八。大帅那一缕残魂再也维持不住夺舍的状态，被惨绿色的因果线死死捆住，半个身子已经被拖出了肉身的天灵盖。
“陆归远!本帅在下面等你!”
大帅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咆哮。那张残破的脸皮被当铺规则彻底绞碎，化作一捧黑灰，随着水流卷进了青铜母棺的缝隙里。
水底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具伤痕累累的原装肉身，随着暗流在青铜棺材前面缓慢沉浮。
老朝奉没了。霍沉舟没了。大帅也被当铺收了账。
这具完美的容器，终于空了。
陆归远咬碎了嘴里最后一点血沫，强撑着离开青铜棺壁。
他现在连游泳的力气都没了，只能靠着水底淤泥的摩擦力，一点点用左手扒拉着往前爬。
十步。五步。三步。
左手终于碰到了肉身冰冷的脚踝。
只要钻进去。只要把魂体塞进这具原装的壳子里，他就能甩掉身上这堆缝合烂肉，彻底切断跟后井那些烂账的直接联系。
他扒着肉身的小腿，努力把自己的残魂往上提。
就在他准备将自己的面部贴上肉身脸庞的那个节骨眼上。
异变突生。
陆归远仅剩的那只右手手腕，也就是刚才整条右臂碳化粉碎后，唯一留存在肩膀根部的那一块死皮上。
一个烫金的“傅”字，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这是之前傅铮用断臂留下的先祖正气烙印，试图在当铺账本上把陆归远划归傅铮名下并夺舍的标记。
陆归远刚才引爆了体内一半的先祖正气，本以为已经把这东西烧干净了。
但他漏算了一点。
傅铮是北地霸主，行事极端且从不留活口。这种人埋下的暗桩，怎么可能只有一层？
那个金色的“傅”字脱离了陆归远的肩膀死皮。
它像是一条活生生的金线蛊虫，顺着水流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刺眼的轨迹，直接钻进了原装肉身那条敞开的两寸长胸口裂缝里!
那是刚才大帅骨片镶嵌的地方。现在成了这具肉身最不设防的命门。
“傅铮......”
陆归远脑子里嗡的一声。左手本能地去抓那条金线，却只抓到了一把冷水。
金线钻进肉身心脏。
原本已经彻底失去生命体征的原装肉身，胸腔突然剧烈起伏了一下。
一股霸道且完全不讲道理的纯阳血气，从肉身的四肢百骸里炸开。这股血气直接把陆归远扒在脚踝上的左手弹开了三尺远。
水流被这股纯阳之气煮得沸腾起来。大串大串的气泡往上涌。
肉身在沸水中缓缓站直。
那双紧闭的眼睛再次睁开。
这一次。
瞳孔里没有阴郁，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极度冷酷。
肉身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的双手，又看了看胸口那个正在快速愈合的裂缝。
这老东西在上面被纯阳血阵反噬、被活祖宗咬断脖子，连尸骨都被黑水融化。所有人都以为他出局了。
但他硬生生把自己的最后一点本源魂魄，藏在了那个打进陆归远手背的“傅”字烙印里!
他算准了陆归远会被逼到抢夺原装肉身这一步。他全程躲在陆归远的死皮里装死，看着陆归远把所有竞争对手一个个清扫干净。
等果子熟透了。他才跳出来摘。
傅铮操控着肉身，往前走了一步。军靴虽然不在脚上，但那股踩碎一切的步伐习惯，直接把水底的淤泥踏出一个深坑。
“这具壳子里融合了你弟弟的生机、霍沉舟的南洋底蕴，还有大清龙脉的太岁残气。”
傅铮活动着脖颈，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最完美的容器。现在，它是傅某人的了。”
陆归远趴在泥里。左侧断裂的琵琶骨疼得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连翻盘的筹码都砸光了。这具残破的缝合魂体，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会散架。
傅铮蹲下身。那张本来属于陆归远的脸，现在透着让人喘不过气的暴戾。
他伸出手，一把揪住陆归远胸口烂成布条的大红喜服，把这具残破的躯壳硬生生从泥里提了起来。
“你之前穿着这身喜服，跟我拜堂的时候，不是很烈吗？”
傅铮盯着陆归远那只瞎掉的右眼眶。
“现在，你看清楚。傅某人穿着你的皮囊，活在这个世上。而你，连个鬼都做不成。”
陆归远悬在半空。水流顺着他残破的脚尖往下滴。
他没有挣扎。
那只完好的左眼盯着傅铮。脸皮抽动了两下，露出一个满是血污的笑。
“督军算盘打得真精。房子是抢到了。但您搬进来之前，看过这房子的地契吗？”
傅铮眼皮一跳。
陆归远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却极有规律地在水里敲击了两下。
“十六年前，这具肉身的生庚八字被拿去换命。您猜猜，那张写着三个人生辰八字的地下婚书，现在压在当铺哪个柜台底下？”
暗河深处。那口已经安静下来的青铜母棺，发出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
长满白毛的棺材板，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脚踹碎了。
周围的水温直线下降。
一个穿着大红喜服、半边身子泡得发白的女尸，从母棺的破洞里爬了出来。
女尸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折成三角的泛黄婚书。
后井那个神秘女声的主人，终于现出了真身。
女尸转过头。那张被水泡得浮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妻多夫。乱了规矩。”
沉闷的女声在水底炸响。
“把这三个人的命，全给我绞碎了重算!”
女尸直接把那张婚书塞进了自己嘴里，用力嚼碎。
傅铮操控的原装肉身猛地一震。胸口那个刚刚愈合的裂缝，毫无征兆地喷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连带着陆归远这具残破的躯壳，也跟着剧烈抽搐起来。地下生庚的因果，把他们三个人的命，死死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想要独活。谁也办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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