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德嘴里的“残魂”两个字刚落地，陆归远右眼眶里那层薄皮就不受控制地跳动了几下。
针扎般的刺痛顺着视神经直往脑脊髓里钻。这感觉太熟了。十六年里，只要霍沉舟在外面受了伤，这股裹着南洋降头怨气的痛楚就会原封不动地传进水底那坨死肉里。
老狐狸把最核心的本源塞进老子眼里了。
陆归远左手大拇指死死按住右边太阳穴。指甲嵌进皮肉，挤出几滴泛着土腥味的暗红血珠。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滚，流进嘴角那道被木刺刮出的深槽里，蛰得整半张脸皮都在抽搐。
胃里那块还没消化的傅家因果肉又开始造反。傅铮残留下来的三千兵煞和先祖正气，在太岁毒血的包裹下，像一团长满倒刺的铁蒺藜，把他的五脏六腑绞成了一锅烂粥。
“钱掌柜。”
陆归远把那半张滴血的大清龙脉死当副券在柜台边缘重重一磕。
啪。
实木的柜台表面被食骨蛊的活气蚀出一个硬币大小的黑洞。木屑混着绿油油的死气扑簌簌地往下掉。
“你这算盘打得在理。”
陆归远嗓子里往外涌着血沫子，那条布满暗金色鳞片的右臂撑着台面，整个人往铁栅栏凑近了半寸。
“可你算漏了一件事。”
“霍沉舟这半截残魂，现在是老子这副壳子的定海神针。”
“我肚子里装着傅铮的三千兵煞，还有傅家九代的龙脉气运。全靠霍沉舟的南洋降头在这里面当胶水和泥。”
陆归远左眼死死钉在钱有德那张白胖的脸上，嘴唇裂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你现在把他抽走？”
“你信不信，这半截残魂前脚刚出这个眼眶，老子这具太岁母体后脚就能在你的柜台前炸膛。把这钱记当铺炸成茅坑里的烂泥？”
拿自己当炸弹。
这就是陆归远现在的底气。他根本不去想怎么把霍沉舟的残魂抠出来，他只知道，自己这副身体现在是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当铺开门做生意，求的是平账，不是拆店。
铁栅栏后面的昏暗光线里，钱有德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堆。
那两颗布满血丝的核桃在他手里搓得咯吱作响。频率明显比刚才快了半拍。
“陆大少爷。您这是在拿自己的命讹我。”
钱有德放下核桃，胖乎乎的手指沾了点唾沫，慢慢翻开桌上那本发黄的账册。
“当铺的规矩，认票不认人。死当断账，欠了就是欠了。您肚子里装了多少烂账，跟当铺收押金没关系。”
“霍爷的命格十六年前就当在了这儿。傅老板借走，霍爷代偿。现在傅老板连皮带骨化成了水，霍爷的真身也填了地宫水眼。”
钱有德那双绿豆眼在烛光下泛起一层油腻的冷光。
“这笔死账，今天必须平。您不交这半截残魂，这铁栅栏，您就过不去。老朝奉在下面毒气攻心，脾气可没我这么好。”
话音刚落，柜台底下的青砖缝隙里，开始往外渗出那种带着浓烈江底恶臭的黑水。黑水像是有活物在里面蠕动，顺着陆归远的裤腿往上爬，沿途的布料连同皮肉立刻发出被强酸腐蚀的滋滋声。
陆归远没躲。
他也躲不开。左腿的骨头茬子早就戳破了皮肉，现在全靠太岁红沙硬撑着骨架。他把右臂的先祖正气逼到脚底，暗金色的光芒跟黑水死死顶牛，空气里弥漫起一股焦尸的恶臭。
就在黑水快要漫过他膝盖的时候。
陆归远一直按着太阳穴的右手，突然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原本紧闭的右眼，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没有睫毛。清亮。死寂。
“钱掌柜。”
陆归远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发出的声音平稳、冷硬，没有一丝活人的起伏。
“算死账，也得看账本对不对得上。”
霍沉舟抢过了半边身体的控制权。
双魂共生在这个残破的太岁躯壳里，竟然直接在钱记当铺的柜台前达成了某种诡异的统一战线。
陆归远没去抢控制权。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借着左眼看着霍沉舟要怎么跟这个白胖子玩聊斋。
“霍爷。”
钱有德坐在太师椅上，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您只剩半截主魂了，还想替陆大少爷出头？”
“我替我自己出头。”
霍沉舟操纵着陆归远的右手，修长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十年前雪夜。我把陆沉舟的命格贷出来，傅老板借走。当票上的赎当人，写的是陆归远。”
“傅老板拿了命格，抽了陆归远的心头血。这因果，傅老板受了。”
霍沉舟的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冰冷的铜钱，精准地砸在钱有德的账本上。
“现在，傅老板的残躯被陆归远用脸皮坑死，剩下的因果肉连同三千兵煞，全在陆归远肚子里。”
“傅老板欠当铺的债，陆归远已经替他收了。”
霍沉舟那只清亮的右眼盯着铁栅栏里的钱有德。
“当铺的规矩，债主易边。陆归远现在既是赎当人，也是收账人。这笔死账，已经形成了一个彻底的闭环。两相抵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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