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芦苇荡里的机枪声瞬间停了。
风雪里只剩下护城河冰面下传来的水流闷响。
赵军官看着桥面上挣扎的沈砚灯,又看了一眼从桥板里穿出来的那只手。
“陆大少爷。打个商量。”
赵军官从大衣内侧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黄铜盒子。盒子表面雕着九条盘龙,透着一股前朝宫廷里才有的那种腐朽又威严的死气。
“沈砚灯的命,你拿走。他手里那张破纸,给我。”
赵军官大拇指按在黄铜盒子的卡扣上。
“你要是不给,我这盒子里装的,是大清龙脉的龙涎香。只要我点燃一星半点,这护城河底那三十万奉军的兵煞,还有老朝奉的黑水,全都会把账算到你这个太岁母体头上。”
“你虽然是太岁,但也扛不住一整个王朝的烂账反噬吧。”
桥板底下,陆归远没有出声。
沈砚灯的左腿已经被吸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
陆归远不是在害怕那盒龙涎香,他是在等。
等沈砚灯开口。
这老狐狸手里攥着副券,被逼到绝境,绝对不会就这么甘心当筹码。
果然。
沈砚灯看着赵军官手里的黄铜盒子,剩下的那只左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他突然把手里那张副券撕成了两半。
“赵长官。你想要副券,去画舫上找吧!”
沈砚灯把撕下的一半副券塞进嘴里,连同满嘴的黑血一起咽了下去。剩下的一半,被他狠狠拍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陆归远!”
沈砚灯盯着桥板缝隙,声嘶力竭地吼道。
“你在这跟我算十六年的旧账。”
“你知不知道,十六年前霍沉舟剥下你的脸皮缝在那个乞丐脸上,不仅是为了骗过傅铮,还是为了给你留一个随时能还魂的活死人肉靶子!”
“那个乞丐壳子,现在就在南城护城河的画舫上!”
“傅铮虽然在南山公墓被你弄断了胳膊,但他没死透!他带着三千阴兵的血煞,已经杀上画舫了!”
“你在这里当你的太岁。等傅铮把那个乞丐壳子连同你的脸皮一起夺舍了,你就算长出三头六臂,也永远只能是个见不得光的怪物!”
陆归远抓着沈砚灯脚踝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直接抠进了沈砚灯的腿骨里。
霍沉舟的肉身。
那个顶着自己的脸,招摇过市十六年,甚至跟傅铮拜堂成亲的乞丐壳子。
他一直以为那是霍沉舟鸠占鹊巢的铁证。
现在沈砚灯告诉他,那是霍沉舟给他留的退路。
十六年前的雪地里。霍沉舟打穿了自己的胸口,把命格当给老朝奉换了黑水。剥下陆归远的脸皮缝在乞丐脸上。
霍沉舟用自己的命,给陆归远搭了一座桥。只要那张脸还在那个活死人壳子上,陆归远就有重新做回人的机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半魂半皮,人不人鬼不鬼。
“傅铮去画舫了?”
陆归远的声音透过桥板传上来,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老朽亲眼所见!”
沈砚灯疼得直翻白眼,但他知道自己押对宝了。
“傅铮的阳血阵被你破了,他需要一副八字相合的肉身来续命!那个乞丐壳子顶着你的脸,又沾了霍沉舟的因果,是最好的容器!”
赵军官看着桥面上的变故,大拇指猛地按下黄铜盒子的卡扣。
啪。
盒子弹开。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皇陵泥土腥气的异香,瞬间在风雪中炸开。
他没管什么画舫不画舫,他只知道沈砚灯撕了副券,大清龙脉的账要乱了。
“开枪!把桥板打穿!”
赵军官厉声下令。
哒哒哒哒!
芦苇荡里的机枪再次咆哮。这一次,所有的火力全部集中在石桥中段。
几百发子弹瞬间把厚重的青石板打成了碎渣。
烟尘混合着碎石四下飞溅。
沈砚灯半截身子悬空,借着天灵盖上那半张副券的邪力,整个人化作一团浑浊的黑烟,试图顺着机枪火力的空档往防空洞方向窜。
“你走不了。”
半空中,一只肿胀的、布满血红色锁魂井符文的手臂,直接从漫天烟尘中探了出来。
那是陆归远的右臂。
之前因为强行容纳九千兵煞被他自己用黑舌钉扎穿,又引爆阳血导致碳化蔓延至肩膀。
但现在,这只残破的手臂上,缠满了太岁母体的红色泥沙。这些泥沙就像是钢筋一样,把碳化的骨肉重新强行拼凑在一起。
五根长着尖锐骨刺的手指,精准无比地掐住了那团黑烟的脖颈处。
砰!
陆归远拽着沈砚灯,从断裂的桥板中一跃而起。
他根本没管下方扫射的机枪网。
那块缝在右半边身体上的死皮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傅家九代先祖正气在这一刻被太岁毒血彻底同化,形成了一圈暗红色的护体罡气。
子弹打在罡气上,撞出一连串扭曲的波纹,却无法穿透分毫。
陆归远左手掐着沈砚灯的脖子,右手狠狠一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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