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压在黑洞合拢的瞬间,形成了一股排山倒海的倒吸力。
陆长泽那张带着诡异笑意的脸,连同活祖宗庞大的身躯,被彻底碾碎在青铜表盘的裂缝深处。
轰。
两块巨大的青铜刻度狠狠撞在一起。
护城河底的江水在这股撞击下剧烈翻滚。陆归远悬在裂缝上方,半透明的魂体被四周涌来的水流疯狂拉扯。右半边刚刚缝合上去的先祖死皮,发出类似老旧牛皮绳崩断的嘎巴声。
陆长泽最后那句话,像是一根生着倒刺的铁钎,死死钉在他的脑浆里。
十六年前那个雪夜。
穿透胸膛的枪子。
如果打的不是他,那他这十六年被困在阴曹地府,每天忍受剥皮抽骨之痛,到底是在替谁受罪?
没时间让他细想。
表盘中央。那只长满绿锈的老朝奉青铜手,在吞掉活祖宗之后,并没有缩回淤泥里。
巨大的五指在水底缓慢翻转,带起一圈圈浑浊的漩涡。
“陆大少爷。活祖宗填了底仓,算你平了陆长泽的烂账。”
老朝奉那两块铁皮摩擦的嗓音,顺着水压直接灌进陆归远的耳朵里。
“但这钱记当铺的规矩,借一还十。你砸了第一口青铜罐子,拿走这块带金光的皮。这笔账,还没结。”
青铜手猛地往上一抬。
护城河底那些翻滚的黑水,瞬间化作十几条手臂粗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朝着陆归远包抄过来。
这是要把他生生扣在水底,当这青铜表盘的新镇眼。
陆归远左眼充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那层带着浓烈土腥味的红色泥沙,还在顺着小腿往上爬。这是霍沉舟留在真命盘里的降头毒血,本来是拖着他往下沉的催命符。
但他现在没得选。
陆归远左手翻转,那根一直死死攥在掌心的黑舌钉,直接对准自己左腿上最浓郁的那团红沙,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极阴死气跟南洋降头毒血在水底狠狠撞在一起。
这两种阴毒到极点的东西,根本无法相融。撞击的瞬间,直接在陆归远的脚底下引发了一场小型的因果殉爆。
一团暗红色的血水混合着黑气,在水底炸开一个直径三米的真空地带。
老朝奉抓过来的黑水锁链,被这股爆炸的冲击波硬生生挡了半秒钟。
就这半秒。
陆归远借着爆炸的反冲力,整个人像是一发出膛的炮弹,直挺挺地朝着水面冲去。
“想走?”
水底传来老朝奉沉闷的冷哼。
青铜手表面的绿锈纷纷剥落,露出里面刻满死当条文的黑色金属。五根手指无限拉长,穿过爆炸的血雾,直奔陆归远的脚后跟抓来。
水面上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
厚厚的冰盖彻底封死了整个护城河段。
岸边。
沈砚灯捂着血肉模糊的右眼眶,跌跌撞撞地踩在青石板上。他剩下的那只左眼,死死盯着江面上结出的那层红褐色冰盖。
他花了十六年布的局,拿三十万奉军兵煞做引子,全砸在这冰底下了。
沈砚灯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喘息。他从袖口里摸出最后一张画着血符的黄纸,准备点燃烧遁。
“别动。”
芦苇荡里,突然传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音。
那是枪栓拉动的声音。
紧接着,一排排黑洞洞的枪管,直接从干枯的芦苇丛里探了出来。
不是三五支,是整整齐齐的几十条捷克式轻机枪,枪口全指着石桥中央的沈砚灯。
沈砚灯捏着黄纸的手僵在半空。
他那只仅剩的左眼疯狂跳动。
傅铮死了,大帅也死了。奉天城里的主力兵煞全被老朝奉抽进了当铺。这大半夜的,哪冒出来这么一支建制完整、装备精良的正规军?
防空洞口。
白七半截身子还埋在烂泥里。他看着那些从芦苇荡里走出来、穿着土黄色军大衣的士兵,吓得连呼吸都停了。
“娘的......这打的什么番号......”
白七悄悄把手里的招魂幡往下压了压,生怕招来一梭子子弹。
桥面上。
带队的军官穿着一件没有肩章的呢子大衣,军靴踩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他手里没拿枪,而是拎着一盏防风马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沈砚灯那张惨白的脸。
“沈老板,大半夜的不在柳树胡同待着,跑这冰窟窿边上钓鱼?”
军官的声音很平淡,透着一股子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冷硬。
沈砚灯把那张黄纸慢慢塞回袖口。
“长官说笑了。老朽只是路过。”
军官没接话,而是提着马灯,缓步走到石桥边缘。他探头看了一眼完全封冻的护城河面,突然抬起穿着军靴的右脚,对着桥下的冰面狠狠踹了一脚。
一块几百斤重的桥墩石块,被他这一脚直接踹断,轰的一声砸在下方的冰盖上。
咔嚓。
冰面上被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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