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尖端的寒芒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晃荡。
霍沉舟的喉结不受控制地往上滚了一下。锋利的刀尖直接刺破了咽喉表皮的软肉,一滴暗红色的血珠子顺着脖颈的纹理往下淌,砸在月白色的水衣领口上,晕开一团刺眼的红痕。
他死死盯着菱花西洋镜里那只不受自己控制的左手。
五根修长的手指像铁铸的一样,死死攥着剪刀的把手。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这具皮囊里藏着个阎王爷。
霍沉舟脑子里飞快拨动算盘珠子。这事儿根本没法收场。外头走廊上站着一整个营的奉军。现在要是扯着嗓子喊救命,张副官带人端着枪冲进来,看见他自己拿着剪刀抹脖子,只会当他中邪发了疯。傅铮那头疯狗正愁找不到借口把他绑回督军府的地下室,这不等于自己把脖子往绞刑架上套。
躯壳深处。
陆归远靠在识海那片混沌的虚无里。
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但霍沉舟那份趋利避害的恐慌、掌心渗出的冷汗,全都一分不差地传导进他的感知里。
真恶心。
这贼偷了主家的宅子,连把剪刀都握不住,还要嫌主家的牌匾挂得不够正。
陆归远在心底冷笑。那双如枯井般的幽绿眸子里,透出一种看死物一样的极致冷漠。他现在夺不回这具皮囊的全部控制权,但他能在这具躯壳的经脉里埋雷。这只左手,就是他钉在霍沉舟命门上的一根透骨钉。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战战兢兢的敲门声。
“哐哐哐。”
“陆老板......”
广和楼戏班班主王瘸子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带着明显的哆嗦,显然是被旁边端着枪的奉军吓破了胆。
“前头场子都备齐了。张副官催着问,您这妆上好了没?弟兄们都在台下等着听您的霸王别姬呢。”
霍沉舟借着这声催促,猛地咬破舌尖。
口腔里瞬间泛起浓烈的铁锈味。他借着这股钻心的剧痛,拼尽全力去抢夺左手神经末梢的控制权。
“就好了。”
霍沉舟扯着劈了音的嗓子,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当啷!!”
沉重的裁缝剪刀掉在青砖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陆归远松手了。
不是大发慈悲。是那点残存的九幽死气,在刚才逼退傅铮的对峙中已经消耗了大半,根本不足以支撑长时间的控场。
霍沉舟整个人瘫在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后背贴身的小褂已经被冷汗沤得透湿。风顺着窗户缝吹进来,刮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发冷。
他得登台。
只有在几百双眼睛底下唱完这出戏,把奉军那帮丘八的魂勾住,他才有筹码跟傅铮谈条件。南洋总坛的规矩,活人只要被迷了心智,手里的枪炮就是一堆废铁。
霍沉舟撑着梳妆台的边缘站起来。
他抓起桌上的劣质水粉,胡乱在脖子上那个细小的血洞上盖了一层厚厚的白粉。随后转身,从衣架上扯下虞姬的行头。
鱼鳞甲。
大红底衣。
外头罩着月白色的褶子。
这套行头足有十几斤重。压在原本就虚弱的肩膀上,勒得他胸口发闷。他手忙脚乱地把腰带系紧,将那面写着血字的菱花西洋镜彻底盖在戏服底下。
推开化妆间的门。
外头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劣质烟草味。
狭窄的后台走廊两侧,全副武装的奉军士兵站得笔直。枪口虽然朝下,但那股子从关外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伐气,直冲脑门。
张副官靠在走廊尽头的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勃朗宁配枪。看见霍沉舟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陆老板这架子够大的。大帅在前头雅座喝茶,让一个营的兄弟在这儿陪你耗。走吧,别让大帅等急了。”
霍沉舟没接话。
他拢了拢宽大的水袖,踩着厚底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戏台方向走。
他在心里盘算。这帮拿枪的兵痞最不讲理,但也最好糊弄。只要把南洋总坛的萨满祝由术融进戏腔里,这满园子的人全得变成听他使唤的提线木偶。到时候趁乱脱身,去城外乱葬岗找总坛的人接应,重新开坛布阵。只要聚灵阵一成,陆归远那缕该死的残魂就得彻底灰飞烟灭。
挑开厚重的天鹅绒幕布。
广和楼的大戏台暴露在眼前。
没有普通观众。
台下原本摆满瓜子茶水的八仙桌全被撤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端着汉阳造步枪的奉军士兵。
张副官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军靴直接踩在红木茶几上。
二楼的雅座包厢被厚重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傅铮就坐在里面。那头疯狗的视线,隔着帘缝,死死钉在戏台上。
聚光灯猛地打下来。
刺眼的强光照在霍沉舟那张涂满油彩的脸上。
胡琴响了。
鼓点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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