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那是皮肉化脓、金疮药发酵,再混杂着排泄物沤了整整三天的味道。
前厅隐隐约约传来京胡的拉弦声,还有女人尖细婉转的唱腔。
今天是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
三十万奉军统帅傅铮在前院大摆筵席,宴请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推杯换盏的喧闹声隔着重重院墙飘进后院,落在死寂的喜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拔步床上。
那具血肉模糊的躯壳趴在锦缎被褥上,一动不动。
霍沉舟已经三天没有喝过一滴水了。
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大把干草,连咽一口带血的唾沫,都刮得食道生疼。胃袋早就瘪成了一层薄皮,疯狂摩擦着肋骨。
背上的鞭伤因为没有换药,已经大面积化脓。暗黄色的脓水顺着床板缝隙滴下去,在青砖地上积了一小滩。
“呼......”
一股微弱的气流从那张干裂起皮的嘴唇里喷出来。
霍沉舟的右眼艰难撑开一条缝。
眼白上布满浑浊的血丝。
他转动眼珠,死死盯着那扇糊着高丽纸的窗户。
外头没有风雪。
一轮圆得发邪的满月挂在夜空正中央。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几道扭曲的格子阴影。
太阴之气最盛的时辰到了。
霍沉舟在心里疯狂拨动算盘珠子。
沈无垢那个老毒物,此刻肯定已经潜伏在督军府后院的角门外头。只要这道移魂符一发动,阵眼里的南洋邪力就会倒灌进识海,把陆归远那个活阎王的残魂彻底绞碎。
等这具皮囊彻底成了无主之物,他就能打开角门,放沈无垢进来吸干那条龙脉阴气。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唯一的生门。
霍沉舟咬碎了后槽牙,硬生生撑起那条完好的右臂。
“嘶——”
背上的烂肉和锦缎床单黏在一起。这一动,直接撕下来一大块连带着脓水的皮肉。
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被陆归远用死气锁死的声带,依然像两块焊死的铁板,连一丝震动都没有。
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拖着那两条使不上劲的腿,一点点挪到床沿。
翻身。
滚落。
“砰!!”
膝盖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这动静在死寂的屋子里被无限放大。霍沉舟吓得浑身一哆嗦,趴在地上半天没敢喘气。
竖起耳朵听了半晌。
走廊外头只有守夜卫兵来回走动的军靴声,没人靠近这间被傅铮下令封死的屋子。
霍沉舟用手肘撑着地毯,艰难地翻转过身子。
仰面朝上。
他抬起那只残破的右手。
五根手指的指甲盖彻底外翻,指肚上还残留着被银针扎穿的血窟窿。
他把这只手探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包着厚厚的医用纱布。纱布底下,缝着那张用九个童女皮做成的移魂符。
经过三天的高烧和发炎,羊肠线已经和翻卷的皮肉彻底长在了一起。
霍沉舟张开那张肿胀的嘴,直接用牙齿咬住胸口纱布的边缘。
猛地一扯。
“哧啦!!”
连皮带肉,生生撕开一道半寸长的血口子。
暗红色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胸膛往下淌。
他顾不上疼,用那两根还能勉强弯曲的断指,顺着血口子探进皮肉底下。
摸到了。
那块粗糙的人皮符箓,触手冰凉,带着一股浓烈的尸臭味。
霍沉舟用指甲死死抠住符箓的边缘,一点点往外拽。
羊肠线在血肉里拉扯,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足足耗了半盏茶的功夫,那张叠成方块的人皮才被彻底挖了出来。
霍沉舟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他把那张沾满鲜血和碎肉的符箓,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手心里。
然后,手脚并用,朝着窗户底下那片月光爬去。
地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爬进月光里。
霍沉舟瘫坐在墙角,把手心里的移魂符举到月光下。
惨白的太阴之气刚一接触到这张人皮。
整张符箓就像活过来了一样。
表面那些用暗红色活人心血画成的繁复纹路,开始诡异地游走。九个童女皮缝合的接缝处,渗出一丝丝幽绿色的邪光。
阵法活了。
霍沉舟那只浑浊的右眼里,迸射出狂热到了极点的凶光。
接下来,只要用右手中指的眉心血点亮阵眼,配合南洋的催阵咒语就行了。
可是他哑了。
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霍沉舟在脑子里快速盘算。
南洋邪术,说到底就是用命换命的买卖。没有咒语引导,阵法确实容易反噬。但只要把供奉的“祭品”加倍,用这具躯壳里最本源的生命力去强行填补咒语的空缺,这道移魂符照样能转起来!!
拼了。
横竖都是死,不如拿这条烂命去赌一把!!
霍沉舟把移魂符平铺在青砖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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