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眼神冰冷得近乎无情。
“那就当着他们的面,再证一次名痕。”
院中众人齐齐一震。
连军吏的眉头都拧了起来。
“闻人大人!”巡检脸色一变,“英灵祭前,在义庄招命痕,犯忌!”
“若他证不出来,”闻人照史声音不疾不徐,“伪诔、惑众,两罪并罚,我亲自押他入狱。若他证得出来——”
她看向军吏,眸光像刀。
“今夜谁抢尸,谁便是毁证。”
院里一下静得渗人。
陆删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很冷。
他听懂了。闻人照史没有护他,她是把他架上刀口,要他自己把刀刃磨出来。证成了,她借这把刀劈开案卷;证不成,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
可他别无选择。
今夜尸骨若焚,名字若错入祭簿,第七哨这群人就真要从世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陆删缓缓蹲下,从袖中摸出一支极细的墨骨笔。
笔尖落在自己指腹上,轻轻一划。
血珠滚出,与墨混成一线黑红。
义庄里有人失声低呼:“《太上诔经》!”
这门东西,不是给活人用的。它能顺着残骨上的命痕,把死人生前最后一点没散尽的痕迹逼出来。但每逼一次,写诔的人自己也要拿东西去换。有人换寿,有人换梦,有人换记忆。
陆删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把笔按在尸骨额前,声音低低响起,像是在给死人念一封迟到了三年的信。
“骨立荒井,名沉黑土……非流非盗,非野非枯……”
墨线顺着笔锋一点点爬上骨缝。
那具本已发灰的尸身,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风灯猛地晃动,火光都矮了半截。院里围观的人脸色发白,有人不自觉后退,鞋底碾得碎骨咔咔作响。
陆删继续写。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往脑子里掏东西。额角青筋一点点绷起,背上的冷汗很快浸透里衣。
闻人照史盯着尸骨,不发一言。
忽然,尸身右手的两截指骨间渗出一丝黑墨,沿着骨纹慢慢往下淌。那块染血军牌也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牌面“喀”的裂开一道细缝。
旧漆脱落。
两个尘封太久的字,生生显了出来。
乌鳞。
再往下,裂痕继续延伸,完整的字迹终于露出半截——
“第七哨。”
义庄里瞬间炸开了。
“第七哨?!”
“怎么可能!功簿里不是写着第七哨临阵逃了么!”
“逃卒怎么会有军牌?”
军吏的脸色当场变了,巡检更是下意识往前一步,像是想把那块牌抢回去。
陆删却像没看见,只撑着发沉的身子,哑着嗓子把话补完。
“逃卒,不配保留制式军牌。逃卒若真弃阵而逃,也不会埋进乌鳞隘黑盐战壕的土里。”他抬眼盯住军吏,“他们若是逃了,这牌怎么还钉在骨头旁边?”
军吏嘴唇绷得发白,先前那套说辞压不住了,立刻改口。
“旧物流散,也未必不可能!”他厉声道,“战后东西散落,被人捡走、被人栽赃,都说得通!一块牌而已,能说明什么!”
闻人照史不理他,已经从袖中抽出一本随身底簿,飞快翻页比对。
风灯照在纸面上,她翻页的动作忽然顿住。
陆删抬头看去,也怔了一下。
那一页,不是缺角,不是污损。
是整整一块,被人从底簿里剜走了。
剜得干净利落,连页边的线痕都削平了。
闻人照史的指尖压在空缺处,半晌没动。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不是县里几个人私改焚令那么简单。有人早在州志底簿上动了手,删掉的不是一具尸、一块牌,而是一整段该被记住的名字。
她抬起头时,眼里的冷意已经变了。
那不是查小案的冷,是看见大坑之后,整个人都彻底清醒下来的冷。
巡检也看出不对,脸色连变几次,干脆不装了。
“闻人大人!”他猛地抬高声音,“今夜英灵祭,贵人之子即将受首功追封,祭文一旦入庙,名字上簿,县中香火、州中勋册都要一并定下!你现在拖着一具来历不明的尸骨过去,误了时辰,谁担得起这个罪!”
军吏立刻接上:“祭文入庙,天地认名。若因你们生事,冲撞封功,你们谁也脱不了身!”
这话一出,连院里的杂役都变了脸。
谁都知道,这世道最重的不是人嘴,是庙簿。名字一旦入了庙,香火承认,碑位落定,假的也能压成真的,真的反倒再无出头之日。
陆删心口骤然一紧。
他比谁都明白,今夜若让尸体烧掉,祭典照开,第七哨就真的没机会了。
他低头看着笔下残诔,牙关一点点咬紧。
还差半篇。
只要再逼一步,或许就能把死者的真名拖出来。
可代价,他也知道。
上一次动《太上诔经》,他忘了阿姐的声音。这一次若再往下写,谁知道会丢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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