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辽东,草长莺飞。
陈文在叶赫东城盘桓了三日,与纳林布禄又谈了两回。
第二回是在叶赫河边的树林里,二人屏退左右。
林间的白桦树长得极密,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碎成一地斑驳的光影。
河水清冽,在乱石间汩汩流淌,几只不知名的鸟在枝头叫得脆亮。
纳林布禄把海西四部这些年的恩怨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叶赫与哈达是世仇,辉发夹在中间左右摇摆,乌拉与建州联了姻,想把这四部捏到一处,谈何容易。
陈文听罢,指着河边两棵相对而立的老柳树道:“这两棵树,根扎在不同的地方,可枝叶已经缠在一处。建州这把火若烧过来,哪一棵也活不了。海西四部也是如此。过去是谁打谁,且放一边。眼下建州吞了长白山,又向辉发、乌拉伸手。等他再吞下两部,叶赫和哈达就是砧板上的肉。到那时再想联手,晚了。”
纳林布禄蹲在河边,捡起一块石子丢进水里,溅起一圈水花。
他沉默良久,说:“陈总兵说得是。可四部会盟,不是我叶赫一部点了头就成的事。哈达部对我叶赫恨意最深,辉发部又是墙头草,乌拉部与建州结有姻亲,心思摇摆不定。这棋,不好下啊。”
陈文一笑,走到纳林布禄身旁,也蹲了下来,捡起一块石子,照着更远的水面打去。
石子连跳了三次,才沉入河底。
“建州拿亲事绑乌拉,可乌拉部大贝勒布占泰就不是个甘居人下的主儿。明朝许他开马市互易,他未必肯给努尔哈赤磕到底。至于哈达,部民穷困,缺粮缺铁,跟叶赫有仇不假,可仇大不过饿。大明给他粮食,给他铁锅,他不信你叶赫,还能不信到嘴的饱饭?辉发在夹缝里活到现在,自有他的活法。我们要的,不是让他们立刻联兵北上,是先让建州知道——海西这四部,有大明撑腰。”
纳林布禄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当晚,他亲笔写了一封信给哈达部贝勒,又打发心腹送去了辉发和乌拉。
信的内容很简单:大明陈总兵到了叶赫,带来了互市与火器的消息。海西四部是合是散,愿与诸部共商。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文沿叶赫、哈达、辉发三部交界处的山地走了一圈,又秘密会见了哈达部贝勒和辉发部贝勒。
哈达贝勒对叶赫的成见果然极深,可陈文不提旧怨,只谈互市和抚赏。
哈达部这些年被建州压得喘不过气,部民穷得连铁锅都凑不齐。
陈文许下粮食五百石、铁锅三百口、旧火铳二十杆,哈达贝勒沉默了一夜,第二日终于点头,愿意与大明通好。
辉发部贝勒见叶赫、哈达都从陈文这里得了实利,也满口应承,愿为大明耳目,只求朝廷不要断了他的互市。
一切都在这片山林与河流之间悄然进行。
陈文每至一处,都不带重兵,只领三五亲随进入。
他和那些女真头人说话,不摆官架,也不许空诺,每一句话都落在粮、布、铁锅、火铳……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上。
海西的头人们没见过这样的明将。
从前的明军将官,不是高高在上,就是一脸不屑,哪有一个像陈文这样,敢单骑进他们的寨子,又敢把火铳亲手交到他们手上的?
半月下来,陈文在海西诸部中的名声已经不胫而走。
有人说他是“从戚家军里出来的虎将”,有人说他是“辽东最有胆子的汉人”。
但消息还是传到了建州。
努尔哈赤的探子遍布海西,陈文一行百余骑在四部间穿行,哪里能完全瞒得住。
六月中,呼兰哈达南岗新城的建州大营里,努尔哈赤已经拿到了详细的情报。
他坐在大帐中,把那份情报看了好几遍,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帐下,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扈尔汉等心腹将弁分坐两侧,一个个屏息不语。
“陈文,蓟镇总兵,大明皇帝钦点的辽东练兵的大将。”
努尔哈赤把情报搁在案上,声音很沉,像从胸膛里滚出来的闷雷,“这个人,到了海西,见了叶赫、哈达、辉发的人。大明要扶海西来堵我建州。叶赫、哈达也就算了,辉发居然真敢收下明人暗中送来的火器。”
费英东冷哼一声:“贝勒,要不要派人去截了他?辽东边外山路复杂,杀了他,明军未必查得到我们头上。”
他说得轻巧,帐中却有几人微微皱了皱眉。
扈尔汉看了费英东一眼,想说什么,到底没有开口。
努尔哈赤摇了摇头:“愚蠢!不能杀!杀了陈文,就是跟大明撕破脸!我们还没准备好!况且,他既然敢轻骑进海西,明军就一定有后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费英东低下了头。
额亦都问:“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把海西四部拉过去?”
他的声音比费英东更沉,带着一股老成持重的味道。
努尔哈赤没有马上回答。
他闭上眼,忽然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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