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闷了一个礼拜,客厅那点地方他已经走得烂熟,闭着眼都知道哪块水泥地翘了边、哪个桌腿会绊脚。
三十个来回的室内训练不够了。
心率提不上去,出汗量在递减,身体适应了这个运动强度。
得加量。
早饭是自己热的——锅里剩了两个窝头、半碗稀饭。咸菜疙瘩是昨晚陈德厚切好的,腌萝卜丝配了点辣子,盐味很重。
碳水够了,盐分够了,蛋白质差点,但出门走路不是重体力活,撑得住。
陈德厚天没亮就走了。灶台上压着张纸条,铅笔字歪歪扭扭的:“饭在锅里,吃完把门带上。”
陈衡把纸条叠好塞进抽屉,出了单元门。
阳光直接拍在脸上。
七月的江南,上午九点的太阳已经很毒了。陈衡站在楼道口,眯着眼让眼球适应了十几秒。这具身体在病房和家里窝了快两个月,对户外光线的耐受力掉得厉害,瞳孔收缩的速度比正常人慢了小半拍。
适应过来之后,他才迈步。
家属区是苏式布局。五栋三层红砖楼呈“匚”字形排列,中间围了块水泥空地,空地上支着两排晾衣架,竹竿搭的,挂满了工装和床单。蓝的灰的,偶尔一件碎花罩衫夹在中间。
楼距很窄,一楼的窗户对着对面一楼的窗户,直线距离六米出头。煮饭的味道能飘到对门家里,谁跟谁拌嘴整栋楼都听得清楚。
陈衡沿着楼栋之间的过道慢慢走。脚底下是碎石子路,年久失修,有些地方碎石被踩进了泥里,露出底下的黄土。过道边有条明水沟,砖砌的,水泥抹缝,有几处开裂了,在积水里泡着青苔。
走了不到五十米,遇见第一拨人。
三个女人蹲在公共水池边洗衣服。水池是水泥砌的,边沿磨得圆滑,布满水渍。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正用搓衣板搓一件蓝工装,手臂上的肉跟着节奏晃,搓板嘭嘭嘭响。
“哟,这不是陈主任家小安吗?”
胖女人抬头看见他,搓板都停了。
“出院啦?人怎么瘦成这样,下巴都削尖了!”
另外两个女人也抬头看过来,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出院好些天了。”陈衡点了下头。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的模糊轮廓——隔壁楼的刘婶,话多,嗓门大,人不坏。
“好些天了?你爸也不说一声!”刘婶拍了下大腿,“那天要不是你张叔路过河边听见动静,那可——唉!你可别再去水边疯了啊,你爸那阵子急得嘴上起泡,两宿没合眼。”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改天婶子去看你。多吃点,吃胖点!”
陈衡嗯了一声,没多聊,脚步没停。
张叔。河边。听见动静。
这三个碎片他记住了。刘婶在背后跟另外两个女人嘀咕:“这孩子,以前见人老远就打招呼,嘴甜着呢,现在怎么闷声闷气的?”
“大病一场嘛,性格变点正常。”
声音越来越小,陈衡拐过了楼角。
变化太大会引起闲话,闲话多了会引起注意。七四年的“注意”,不是闹着玩的。
他把步调放慢了一点,拐上了家属区通往厂区方向的主路。
路面是压实的黄土,两边种了一排梧桐树,叶子很密,投下一片片阴凉。树干上刷着白石灰,到腰部的高度,整整齐齐。
走了大概二百米,出现了食堂。
一栋平房,红砖到顶,铁皮卷帘门半拉着。现在不是饭点,里面空荡荡的,一个穿白围裙的厨工在拖地,拖把蘸的水太多,水泥地面上全是水痕。
食堂门口贴着张红纸告示。
“本周食堂菜谱。”
陈衡扫了一遍。素菜五花八门地换着名目,本质就是白菜萝卜土豆轮着来。荤菜一栏,七天里出现了两次。
周三:红烧肉,凭肉票,每人限二两。
周六:炖鱼块,凭副食票。
每人限二两。干重体力活的工人,一周只有两顿荤。蛋白质摄入长期不足,体能储备和伤病恢复都会打折扣。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食堂旁边是澡堂,再往前五十米,供销社。两扇木门大敞着,门框上方挂着块木头招牌,红底白字“红星机械厂供销社”。陈衡往里瞅了一眼。柜台里面的货架刷了绿漆,品类不多,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角落里玻璃罩扣着几节电池和两个手电筒,贴着小纸条——“凭工业券购买”。
他没进去,继续走。
家属区的边界到了。
一道围墙,红砖砌的,顶上抹了水泥,水泥面上嵌着碎玻璃碴子,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围墙两米半高,刷了白石灰,写着八个大字——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红漆写的,每个字半米见方,笔画粗壮。最后一个“游”字的末笔被一根爬墙的藤蔓盖了一半。
围墙里面就是厂区。
陈衡沿着围墙走了一段,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停下来。
围墙跟厂区大门之间有条柏油路,路面开裂了好几处,裂缝里长出了草。路两边也是梧桐树,树冠交叠在一起,遮了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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