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籁俱寂。
贝洛伯格恢复了夜晚应有的宁静,只有远处炉心引擎低沉的嗡鸣如同城市的脉搏。
希露瓦梳洗完毕,褪去了白日里略显不羁的机械师装扮。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睡裙,长发如泄落的金色瀑布般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润。
她没有开灯,仅凭窗外永恒积雪反射的微光,静静坐在床边,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枚仿佛在呼吸的卵鞘上。
看了许久,她终于轻轻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欢愉,反而充满了命运的无奈与深深的感慨。
“可可利亚……”
她低声唤着这个许久未曾如此自然吐露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说真的,哪怕是在我想到的所有可能性里,我也没有想到我们会是以这种场景再见。”
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卵鞘边,屈膝坐下。
指尖犹豫了片刻,终于轻轻触碰到那光滑而温暖的表面。
一种微弱但清晰的搏动感传来,仿佛里面真的孕育着一个等待诞生的生命。
“我还记得,小时候在克里珀堡后面的旧仓库,我们偷偷溜进去,你说那些废弃的机兵跟贝洛伯格一样,都是‘沉睡的钢铁巨人’,总有一天会被唤醒。”
希露瓦的眼神变得悠远,指尖无意识地沿着卵鞘的弧线滑动,
“那时候的你,眼睛亮得像是藏了整个星空的钻石……那时我们约定好,要让贝洛伯格变得强大,不再受风雪侵扰。”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还记得我们组建的乐队的时候吗?
明明只是几个孩子像闹着玩一样拼起来的乐队,水平真要论的话甚至不如我现在一个人演奏的效果,但现在想想,音乐果然还是热闹些要好。”
“后来……你继承了那个位置,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遥远,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但你看我的眼神,从共鸣变成了不解,最后变成了……冰冷。
你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你被‘大守护者’的枷锁捆缚,忘了我们最初想点燃的……是人心里的火,而不是冷冰冰的壁垒。”
“再后来……就是争吵,决裂。
你关停了研究所,把我所有的项目都打成‘不切实际的噪音’,把我逐出了研究院。”
希露瓦苦笑了一下,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征兆地落在她触碰卵鞘的手背上,
“我恨过你,可可利亚,恨你轻易否定了我们共同的梦,恨你变得那么陌生,恨你……把贝洛伯格带向一条我觉得绝望的路。”
她抬起手背,蹭了蹭眼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
“我以为我会一直恨你,可可利亚,
但现在……看着你这样子,被困在这层壳里,我才发现,那些恨底下,藏着的可能还是当年那个在仓库里,对着生锈齿轮也能笑出声的小可可利亚的影子。
只是我们都走得太急,太固执,忘了怎么回头看看对方。”
“布洛妮娅那孩子,把大概的情况告诉我了。”
希露瓦将额头轻轻抵在温热的卵鞘上,仿佛在进行一种古老的、倾诉般的仪式,
“她说,有一位……很特别的存在,用一种近乎奇迹又有点乱来的方式,给了你第二次机会。
代价是,你不再完全是‘人类’的可可利亚了。”
“这听起来可真够神奇的,不是吗?”
她试着让语气轻松些,却掩不住深处的颤抖,
“抛弃旧躯壳,打破固有形态,在毁灭的灰烬里重组新生……这简直像是当年我们会写在最激进乐章里的核心命题,没想到,最后是你,用这种方式……亲身实践了。”
她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卵鞘内那稳定而神秘的搏动声,以及她自己轻浅的呼吸。
“我不知道破茧之后,你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长出发光的触角?还是背后生出虫翼?”
希露瓦想象着那画面,居然又低低地笑了出来,这次带上了点她特有的、玩世不恭的意味,
“说真的,还挺酷的,至少,肯定比那仿佛戴着顶沉重冠冕,板着脸训人的大守护者模样,要有趣得多。”
她的笑容渐渐敛去,只剩下全然的认真与柔和。
“快点醒来吧,可可利亚。”
她轻声说,如同最恳切的祈祷,
“这一次,别再背负那么多你自以为必须独自扛起的东西了。
贝洛伯格的春天……虽然来得迟,但毕竟还是来了,布洛妮娅做得很好,她比你想象中更坚强,也更聪明。”
“而我……”
希露瓦的声音几不可闻,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少女时代的小心翼翼,
“我曾以为我已经完全不在乎你了,我已经从过去走出来了,
但当我现在看着这样的你我才发现,我错了,我的心里一直有你的影子,就如我的机械屋里,永远给你留着一张工作台。
布洛妮娅没有把真相告诉民众,她只是说你死了,未来你也不能再做大守护者了,如果你不嫌弃那些‘噪音’的话……
就留在我这里吧,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从怎么做一个……嗯,可能有点特别的‘新生命’开始。”
她最后轻轻拍了拍卵鞘,像是在安抚,也像是在道晚安。
“晚安,可可利亚,或者……该说,做个好梦?无论你要睡多久,我会等着你的。”
月光透过窗棂,将卵鞘和她依偎其旁的剪影,温柔地投在地板上,仿佛一幅关于等待与原谅的静谧版画。
旧日的伤痕仍在,但新的可能性,已在这无声的夜晚,悄然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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