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鹿念伸出手，那手修长却苍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浮现。
鹿念没有犹豫，步履平稳地走上前。
她在他身边站定，并未立刻去扶，而是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他的面色和气息。
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不稳定的、带着寒意的波动，以及他强行压抑的痛苦。
“陛下，”她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奇异地安心的力量，“您现在一定很难受。月圆之夜，阴气最盛，而您体内沉积的寒毒与热毒相互冲撞，此刻正是发作最烈之时。”
她伸出手，虚虚地托住他伸出的手臂。
指尖并未直接接触他的皮肤，却能感受到那衣料下紧绷的肌肉和细微的颤抖。
“请移步内室，我现在就开始为您施针，暂且压下这波痛楚。”
贺兰渊依言，被鹿念搀扶着步入内室。
室内弥漫着更浓郁的、经年不散的药草苦味，混合着龙涎香，形成一种独特而压抑的气息。
相较于外殿的恢弘，这里更显幽深，陈设奢华却透着孤寂。
一张宽大的龙床置于中央，帷幔低垂，床边小几上散落着几本医书和空了的药碗。
他停在床边，身形微微摇晃，却仍强自站稳，只是那紧抿的唇和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泄露了他正承受的巨大痛苦。
他未发一言，然后站在床边，等待着鹿念下一步动作。
鹿念安置好他，迅速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一个扁长的紫檀木针盒。
她动作熟练地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银针。
她借着室内明亮的烛光，仔细检查着针具，心中却飞速与系统再次核对贺兰渊体内的毒性情况。
冰魄蛊、赤炎蛊、蚀骨散……数种霸道至极的毒性相互纠缠、制衡，又因月圆阴气引动而冲突加剧。
解毒需如履薄冰，一步错，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立刻引发毒性反噬，要了贺兰渊的命，而她这个主治者，也绝无活路。
不仅如此，她更清楚，在接下来漫长的治疗过程中，她必须时刻谨言慎行。
贺兰渊因毒素侵蚀，心性极度不稳，暴戾无常，杀人在他喜怒之间。
所以，在这段时间，她必须小心伺候，怕一不小心就因为贺兰渊的暴躁，而将她杀掉。
准备工作就绪，鹿念抬起头，看向仍僵立在床边的贺兰渊。
他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皇上，”她声音放得轻柔，带着职业性的冷静，“请脱去上衣，我需要为您施针，疏导经脉，暂且压制毒素冲撞。”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贺兰渊没有动。
他眉头倏地皱紧，原本就阴郁的目光陡然变得更加锐利，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直直刺向鹿念。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让他脱衣服，就像在说“请用茶”一样自然。
脸颊未红，眼神未闪，呼吸平稳。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贺兰渊混乱的脑海：她为何如此镇定？难道……她早已习惯观看男子的身体？身为西域圣女，她曾为多少人这般“诊治”过？
这个想法莫名地让他心口一堵，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阴戾之气骤然升腾，与他体内肆虐的毒火交织在一起。
本就极差的心情，瞬间沉至谷底。
他看着鹿念那张在烛光下姣好平静的脸，竟生出一种想要将其撕碎的暴虐冲动。
鹿念等了片刻，不见动作，疑惑地抬眼，恰好对上贺兰渊的视线。
只见他眸色深暗，翻涌着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怒意与冰冷，本就冷峻的轮廓线条绷得死紧，周身散发出一种极度危险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伤人。
鹿念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糟了！难道是她哪里说错了话？
还是……他体内的毒性已经压制不住，狂躁杀意提前发作了？
鹿念握紧了手中的银针，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
在这戒备森严的寝宫深处，面对一个随时可能因剧痛和毒素而失去理智的帝王，她手无寸铁，唯一的“武器”便是这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若贺兰渊此刻狂暴发作，她几乎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强烈的危机感让她脊背发凉。
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不能硬碰硬，必须让他先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悸动，脸上努力绽开一个柔和而专业弧度，声音刻意放得更加温软，如同安抚躁动的猛兽：
“皇上，”她迎着他冰冷审视的目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理解与无奈，“施针需精准刺入穴位，隔着衣物无法做到。若陛下实在介意，不如……召一位信得过的御医前来？”
“民女可将施针穴位与手法详细告知，由御医代为操作，也是可以的。”
她说完，便垂下眼帘，作出恭敬等候的姿态，心中却绷紧了一根弦。
这是以退为进，既表明了自己并无冒犯之意，也暗示了治疗的必要性，将选择权抛回给他。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贺兰渊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深沉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定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每一寸表情都剥开，看清内里真正的意图。
那眼神里翻涌的，不仅仅是痛苦，还有一种鹿念暂时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的阴郁与审视。
良久，久到鹿念几乎要以为他默认了召御医的建议时，他才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字字清晰：
“不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她手中寒光闪闪的银针，最终落回她眼中。
“小鹿，你来。”
然后，他向前微微挺直了因痛苦而有些佝偻的身躯，下巴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吐出最后三个字，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漠然：
“衣服，你来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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