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跟她下了楼,在大楼背面的小花坛边上坐下来。
花坛里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冬青,旁边立着一张掉漆的木条长椅,陈美萍从布包里拿出一包面巾纸,抽了两张出来垫在椅子上。
“你三姨给我打电话了。”
大姨的语气比林栀想象中更平和,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更像是来完成一项不情愿的任务。
“她在电话里说,你找了个什么机构,发了个函到社区,还跟她当面拍了桌子。你三姨那个人你是知道的,说话不好听,但她毕竟是你长辈。你为了你姥姥退休金那点事,把外面的人扯进来,是不是有点欠考虑了?”
林栀没有接话,她的沉默让陈美萍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换了一个更语重心长的语气。
“你小时候过年,你三姨还给你买新衣服,你忘了?她现在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脾气急,嘴上不饶人,但一家人关起门来什么话不能说?你非要闹到外面去,让机构介入,让派出所留记录,左邻右舍怎么看咱们家?你姥姥躺在床上,要是知道这些事,心里能好受吗?”
林栀听到“买新衣服”的时候,手指甲在膝盖上轻轻抠了一下。
她记得那件衣服。
有一年过年,陈美兰确实给她买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拿过来的时候吊牌还没剪,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这死胖子太胖了不好买衣服,我专门去大码店里挑的。”
她红着脸站在客厅中间试穿,袖子刚好,腰身太紧。
陈美兰说:“减肥吧,减下来就能穿了,你看你胖的衣服都穿不下了,天天就知道闷头吃。”
那年她十二岁,她把那件衣服挂在柜子里,穿了一个冬天,每次穿的时候都觉得那层红布里面裹着的不是棉花,是羞辱。
但她还是穿了,因为那是冬天唯一一件新衣服,其他衣服全是表哥表姐穿剩下的,装在姥姥收在柜子里的那些旧布包袱里。
“大姨,她拿走姥姥的养老金七年了。”
林栀终于开口了,这些话她已经在脑子里排了好几遍。
“七年里姥姥的吃穿用度全都是我掏的钱,我一个小辈孝敬姥姥是应该的,这我没话说。可是她拿走卡的时候说帮姥姥管钱,但她从来没有给姥姥买过一次药,请过一次护工。方主任安排调解那天,她来了,我把所有材料都摆在她面前,她自己起身走了。大姨,你看我像敢拍桌子的人吗?”
陈美萍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像陈美兰那样反驳,也没有冷笑,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布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的那股教训味淡了很多:“你妈妈的事,我也有责任。当年我最大,没有照顾好她们,你三姨从小就是那个脾气,我们都让着她,让着让着就成了习惯。但大姨不是来帮谁说话的,大姨是怕你把路走绝了。你毕竟是晚辈,她毕竟是你姨。以后过年过节,亲戚们还要见面的。”
“大姨,是她先不要我这个外甥女的。”
林栀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她每次跟亲戚们一提到我,张口闭口就是那个死胖子,我难道没有自己的名字吗?我也只是个小女孩而已啊,我没有脸面吗?”
“你们每次去乡下喝亲戚们的喜酒,我都不愿意去,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我觉得我很没面子,我觉得很丢脸。而且关于她对我妈的态度,她难道不知道我妈跟正常人不一样吗?她知道,她就是纯坏。”
“还有我,从来都没有招惹过她,她卖掉我的兔子就不说了,这些年她找过我大大小小的事,我不信你们一个字都没听说过。”
陈美萍不再说话,她看着林栀,大概是第一次发现这个从小到大被所有亲戚忽略的胖姑娘,已经不是那个过年躲在角落里不说话的孩子了。
她站起来,把布包挂回肩上,伸手拍了拍林栀的肩膀。
“你姥姥那边,我过几天去看看她。你三姨那边,我会跟她说的,让她别闹了。”
林栀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
她看着大姨的背影沿着人行道走远,手里拎着米白色的布包,肩膀微微往前倾。
大姨走路步子不大,但很快,像是急着离开一个让她不太自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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